回南京的路走了十一天。
他们穿过封锁线，绕过县城，在庄稼地里过夜，在破庙里避雨。周朴之的脚上那双布鞋磨穿了底，他翻过来继续穿，最后鞋底没了，只剩一层布，踩在地上跟没穿一样。郑平安把鞋脱下来给他，他不要。两个人就这么光着脚走，脚板磨出血，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
第十一天的傍晚，南京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城门还是那个城门，连守城的人都还是那几张脸。周朴之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三年前他走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同一个山坡上，看着同一座城，像什么都没变过。
但什么都变了。
老吴死了，那辆黑色别克不知道被谁开走了。公馆里的东西不知道被谁搬空了，那些他用了三年的家具，那些他看了三年的书，那些他坐了三年的椅子，都不知道去哪了。他在南京城里的命，在走出那扇门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进城吗？”郑平安问。
周朴之点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把枪，五发子弹，一发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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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比想象中容易。
战争快结束了，南京城里的气氛变了。日本人还在，但气焰矮了半截，走路不昂着头了，见人也不横了。汪伪政府的人开始找出路，有人往重庆递消息，有人往共党那边搭线，有人忙着转移财产，有人忙着烧文件。街上的行人比以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在等。等日本人走，等战争结束，等天变。没有人知道天会变成什么样，但每个人都在等。
周朴之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乡下人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脸上有疤，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和三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坐着黑色别克的宣传部次长，判若两人。
他走到颐和路。
公馆还在，但门锁着，窗户上落满了灰。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几根手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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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爬满了枯藤。周朴之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这是他走了几百里路、敲了几十次门的暗号，敲得手指都记住了节奏。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她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你是——”
“周朴之。”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抓住周朴之的胳膊，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他等你很久了。”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活着？”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拉着周朴之往里走，穿过院子，穿过堂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口。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老太太敲了敲门。“老郑，他来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让他进来。”
周朴之推开门。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床上坐着一个人。
老郑。
他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像一张纸糊在骨头上。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被子下面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盖。
周朴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他走了几百里路，见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回来见他。现在见到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郑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藏着东西，很亮，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回来了？”老郑问。
周朴之的眼泪落下来。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像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老郑伸出手，放在他头上。那只手很瘦，骨头硌得人生疼，但很暖。
“瘦了。”老郑说。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老郑的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老郑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孩子。
“别哭了。”老郑说，“都多大了。”
周朴之抬起头，眼睛红着。“你还能活多久？”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晃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就这会儿。”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是谁？”
老郑看着他。“你一定要知道？”
“一定要。”
老郑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认识。”老郑说。
周朴之等着。
“他叫方敬儒。”
周朴之的心跳停了。方敬儒。军统驻南京联络员，姓方，平时从不露面。他见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夜里，每一次都是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局座让你小心。”
“是他？”
老郑点点头。“是他。”
“为什么？”
老郑看着油灯，看了很久。“1941年，他被人收买了。不是日本人，是军统内部的人。有人给他钱，让他把那条线上的人交出来。他交了。”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交了哪些人？”
“所有人。”老郑的声音很平静，“我，你，阿英，老李，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老钱，陈三，老赵，王德厚，孙家栋。全部。”
周朴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部。十三个名字，十三条命。他以为日本人查到的，以为藤田查了三年查到的。不是。是有人告诉他们的。是方敬儒告诉他们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是他。”
周朴之等着。
“1941年，我被他出卖之后，查了半年。查到他的时候，他慌了。他说，他可以帮我做一件事，换我一条命。我说，什么事。他说，杀了藤田。”
周朴之愣住了。“藤田是他杀的？”
老郑摇摇头。“不是。他让我杀。他说，只要藤田死了，那份名单就没人知道了。我说，藤田死了，还有你。他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天晚上，他就走了。第二天，我就被追杀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追兵，那些枪，那些刀。想起老郑在江边站了三天三夜，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想起老郑找了一个替死鬼，自己躲了三年。
“他还在南京？”
老郑点点头。“在。”
“在哪儿？”
老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周朴之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他在那儿等什么？”周朴之问。
老郑看着他。“等你。”
周朴之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找他。”
老郑摇摇头。“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不去？让他活着？”
老郑沉默了很久。“你打不过他。”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知道。方敬儒是军统的人，有枪，有人，有后台。他只有一把五发子弹的枪，和一个跟了他两年多的年轻人。
“那你教我。”周朴之说。
老郑看着他。“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杀他。”
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黑暗中，老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
“你过来。”
周朴之凑过去。老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周朴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
老郑拉住他的手。“活着回来。”
周朴之点点头。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院子，走过堂屋。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啦？”
周朴之点点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塞给他。“路上吃。”
周朴之接过馒头，揣进怀里。他走出那扇门，走进巷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郑平安站在巷子口，等着他。
“知道了？”
周朴之点点头。
“是谁？”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往前走，走进南京城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