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冰凉而轻微地颤抖着。
水杯冰冷的玻璃壁,将这丝战栗忠实地传递、放大,杯中的水面也跟着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不行,不能慌。
苏晚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严厉的指令。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拿出奥斯卡影后级别的演技。
她将那份源自骨髓的惊疑与期盼死死压住,脸上顺势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悲伤,仿佛真的被“噩梦”这个词刺痛了。
“我……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看穿心事后的仓皇,端起水杯的手也因此显得更加不稳。
就在这一秒,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她的指尖太过冰凉,抓握不稳;又或许是那该死的、沉甸甸的玻璃杯存心跟她作对。
手一滑,整杯水精准无误地朝着周医生的方向泼了过去。
“哗啦——”
清澈的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型瀑布,浇了周医生摊在膝上的笔记本一个透心凉。
墨蓝色的字迹瞬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啊!对不起!对不起!”苏晚惊呼出声,脸上血色尽褪,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仿佛闯了天大的祸。
这副惊惶失措的样子,一半是演,一半是真。
演的是失手,真的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紧张。
周医生反应极快,几乎在水泼出的瞬间就猛地站起身,迅速拿起已经湿透的笔记本,试图抖掉上面的水珠,但为时已晚。
那支深黑色的钢笔,因为本子的陡然抽离,失去了支撑,正要顺着他微皱的西裤滑落。
“笔!”苏晚眼疾手快,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捷,抢在钢笔掉落前伸手接住。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就是一个试图弥补过失的好心人。
“别让笔也湿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钢笔递还给他。
就是这短短一两秒,从接到笔,到递出去的距离。
她的指腹,精准地落在了笔杆中段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凹陷。
这不是正常钢笔该有的结构。
苏晚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瞬。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腹在那凹陷处不着痕迹地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纯粹机械结构咬合后回弹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无比。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
苏晚的脸上依旧是慌乱和歉疚,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将那支触感已经发生微妙变化的钢笔塞回周医生手里,然后手忙脚乱地抽着纸巾,帮他擦拭着笔记本上已经无可挽回的字迹。
“实在太抱歉了,周医生,我……”
“没关系,苏小姐。”周医生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依旧,看不出丝毫恼怒。
他接过纸巾,随意地擦了擦手,然后将那本湿透的报废笔记放到一旁,脸上甚至还带着安抚的微笑,“只是一些随笔,不重要。你的情绪反应,比这些记录重要多了。”
这话说得……真是体贴到家了。
苏晚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鼓掌了。
好家伙,这心理素质,这临场反应,业务能力杠杠的,自己人,绝对是自己人!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既白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狼藉和苏晚通红的眼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到苏晚身边,将她揽进怀里,目光却锐利地射向周医生。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对她做了什么?
“是我不小心,把水弄洒了。”苏晚抢在周医生开口前,带着哭腔解释道,把一个受惊过度、笨手笨脚的可怜女友形象焊死在自己身上。
周医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神情坦然而专业,完全不受沈既白那审视的目光影响。
“沈先生,不必担心。这只是一个小的应激反应,很正常。”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语气平稳地给出他的“诊断结论”,“总的来说,苏小姐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好。她的压力阈值很高,虽然近期经历了一些事件导致情绪波动,但她对您的情感依赖,正在形成一个非常有效的心理支撑。只要您在她身边,她的状态就是稳定的。”
苏晚靠在沈既白的怀里,差点没忍住给他点个赞。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沈既白的心坎里,不,是心尖尖上。
“压力阈值高”,说明她不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能扛事儿。
“情感依赖”,说明她离不开他。
“只要您在她身边,她就是稳定的”,这简直就是把她变成了一株必须依附他这棵大树才能存活的菟丝花,彻底满足了他那变态的掌控欲。
高,实在是高!
果然,沈既白听完这番话,周身那股冰冷的审视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
他低头,吻了吻苏晚的发顶。
“辛苦你了,周医生。”他客气地说道。
“分内之事。”周医生微微颔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拜访。”
沈既白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苏晚一人。
她看着那本被随意扔在茶几上的、湿漉漉的笔记本,心头一阵火热。
断掉的线,终于重新接上了。
深夜,别墅静得像一座深海里的宫殿。
苏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她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的空间,来研究那支钢笔的秘密。
可沈既白就在身边,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的腰间,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她闭着眼,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终于动了。
沈既白轻轻拿开手臂,动作轻柔地起身下床,套上了一件丝质睡袍。
他以为她睡熟了。
苏晚的眼皮一动不动,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整个人就像一尊睡美人雕像。
脚步声渐行渐远,是去了书房的方向。
又过了足足五分钟,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之后,苏晚才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双眼亮得吓人。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像一只最敏捷的猫,踩在地毯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由核心力量控制,避免任何一块地板发出呻吟。
终于,她贴在了门边。
一阵压抑的、极其低沉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门主流外语。
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古怪卷舌音的语言。
沈既白正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