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坟头长不出草,我的小腿上却在长树皮。
去年清明我去上坟,拎着半刀黄纸和两瓶散装酒。到了坟包跟前,我愣住了——别家的坟头都冒青了,野蒿子长得半人高,就我爹那座,光秃秃的,跟让火燎过似的,土都泛白。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是温的,松得很,像有人刚翻过。可我去年秋天才填的土,夯实了的。
烧纸的时候,火舌子舔着黄纸,卷成黑蝴蝶往上飘。我盯着那坟包,心里头瘆得慌。我爹死了有十年了,就算草籽不落地,也该长点苔藓吧?这干净得邪性。
回村路上,我挽起裤腿挠痒痒,忽然摸到了一片硬痂。低头一看,好家伙,左小腿上起了一片皴裂的纹路,横一道竖一道,跟村口那棵老槐树皮一个德行。我抠了两下,没抠下来,倒疼得我龇牙咧嘴,跟揭了一层皮似的。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我爹在地下烂成了土,我在地上活成了树?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守村人死后不入祖坟,真身要埋在老槐树底下喂根。这坟包是村里给立的衣冠冢,里头只有件破棉袄,没尸骨。可那树根贪得很,假坟的养分也吸,连土里的草籽都不放过。根须从地底下拱过来,密密麻麻缠着我爹的破棉袄,缠得跟蛇盘蛋似的。根须吸我爹,树养着我,到头来我腿上长树皮,这叫爹债子还,树债命还。
一
六岁那年的事,我记得比昨天吃了啥都清楚。
那年闹瘟疫,村里人接二连三地高烧,说胡话。我爹背着我往神婆家跑,我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脊梁骨硌得慌,像背着一捆干柴。神婆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屋里一股子香灰混着尿骚味。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翻着眼皮瞅了瞅,说:“时辰到了,老槐树要人。”
我爹当时脸就白了,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婆,换个人行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崽。”
神婆没理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锈剪刀,拽着我往村口走。那天天阴得跟扣了个黑锅似的,老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张嘴在嘀咕。到了树下,神婆从树根底下抠出一个洞,洞里淌着黑水,黏糊糊的。她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颗血红的石头,有鸡蛋那么大,上头还粘着肉丝似的玩意儿,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像颗活心脏。
“咽下去。”神婆说。
我爹想拦,神婆瞪了他一眼:“老陈家又出一个替死鬼。你不咽,今晚全村都得死。”
我烧糊涂了,张嘴就咽。那石头滑得跟活鱼一样,顺着我嗓子眼往下钻,凉飕飕的,一直沉到胃里。我听见肚子里“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生根了。我爹抱着我哭,眼泪淌进我脖领子里,烫得吓人。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守村人。
没人给我发文书,没人告诉我该干啥,可我的身体比脑子明白。每月十五,月亮圆得跟个浸了水的纸钱似的,我脚底板就开始发痒,心口像让老槐树的根须绞着,非得走到村口那块界碑上坐着,不然喘不上气。界碑是块青石头,上面刻着“槐树屯”三个字,字都让风啃得缺胳膊少腿了。我就坐那上面,手里攥着一把掺了香灰的井水,往地上洒。
那些“过路的”——穿着前朝衣裳的、缺胳膊少腿的、拖着长舌头的——就沿着那道湿痕走。它们低着头,不言语,像一队赶集的庄稼人,只是脚不沾地,飘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阴风,刮得我后脖颈子起鸡皮疙瘩。有时候它们中间混着牲口,纸糊的马,眼眶子里冒着绿火;有时候是顶小轿子,轿帘子一掀,里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盖黢黑。
村里狗见了我从不叫。不是怕我,是怕贴着我走的东西。它们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眼珠子斜着瞅我,跟瞅一截会移动的棺材似的。我闻不到灶膛里的饭香,闻不到春天油菜花的味儿,只能闻见土腥味,像刚刨开的坟土。我摸活人的手是温的,可我自己照镜子,脸是灰的,走路没声儿,影子比旁人淡一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二
阿秀是村里唯一不叫我大傻的。她叫我大根。
“大根,来,刚烤的红薯。”冬天的时候,她总在晒谷场边上等我。我裹着那件露棉絮的破袄,缩着脖子走过去,她就把烤得烫手的红薯塞我怀里。红薯皮焦黑,掰开里头是金黄金黄的瓤,烫得我直换手,她就在旁边笑,脸上的褶子全炸开了,跟晒干的橘皮似的。
“慢点吃,没谁跟你抢。”她说。
她男人死得早,挖煤的时候让塌方埋了。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带着小孙子过。那小子叫小宝,刚满月,裹在红花被里,脸蛋红扑扑的。阿秀抱着孩子,一边拍一边哼小曲儿,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可我听着舒坦。
阿秀给我缝过衣裳。我那件袄破得跟渔网似的,她拿回去拆了重纳,添了新棉花。我穿着那袄坐在村口守夜,风灌不进来,暖烘烘的,我就想着,这他娘的就是过日子吧?哪怕我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有人惦记着,也算没白活。
可她不知道我在干啥。每月十五,我天一黑就往外走,她要是碰见,我就说是去捡柴火。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农村就这样,各家有各家的忌讳,刨根问底容易刨出祸来。她只是把一件厚衣裳搭在我胳膊上,说:“夜里凉,别冻着。”
那件衣裳我穿了四年,袖口磨出了毛边,我舍不得换。有时候坐在界碑上,我盯着那袖口发呆,想着回去找根针补补,可补了也是白补,反正迟早要烂。可又一想,还是补补吧,补好了还能再穿两年。想着想着,过路的来了,我就把这茬忘了。
三
七月半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腿肚子转筋。
七月十四的下午,日头毒得很,我从阿秀家院墙外头过,想问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旱烟叶子。抬眼一瞅,她家门框上按着一个湿漉漉的指印,五个指头分得开开的,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手。那印子冒着寒气,门框木头都结了霜,白花花的一片。只有我能看见。
我当时就站住了,血往脑门子上冲。七月半,鬼门开,这印子是“过路的”做的记号,谁家门框上有这玩意儿,当晚就得被接走。
阿秀抱着小宝在屋里哄睡,隔着窗户,我听见她哼跑调的小曲儿。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我不能让她死。她给我缝过衣裳,给我烤过红薯,她叫我大根。全村人都叫我大傻,就她叫我大根。
那天晚上,我照例坐在界碑上,手里攥着香灰水。月亮刚冒头,地底下就传来唢呐声,闷闷的,像隔着棺材板传上来。过路的队伍比往常长,纸马纸轿,飘飘忽忽。我右眼瞅过去,全是灰白的影子,像老照片;左眼还能看见它们身上的颜色,惨绿、暗红、乌黑,像打翻了的染缸。两只眼凑一块儿,活像在看一幅被水泡烂的年画。
我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我看见队伍中间混着一个活人。
是邻村来卖货的老货郎,姓啥我忘了,反正挑着个担子,卖针头线脑、糖葫芦啥的。他白天在村里转了一圈,傍晚往邻村赶,我明明看着他走的,咋又出现在这儿?他走在队伍中间,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子,可眼珠子是红的,像哭干了血。他的脚不沾地,飘着呢,担子却还在肩上,一晃一晃,担子上的货郎鼓无风自响,咚咚咚,跟催命似的。
我噌地站起来,想喊,嗓子却像让那血石堵住了,发不出声。老货郎从我面前飘过去,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活泛得很,像是在说:“大傻,你看啥呢?”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那队“迎亲”的接走了。队伍后头跟着顶红轿子,轿帘子血红血红的,被风一吹,里头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盖黢黑,手腕子上缠着一圈圈红绳,绳上串着铜钱,叮当响。
我知道,这轿子是冲阿秀来的。我故意坐偏了位置,把香灰水洒在了界碑外头。那队伍从缺口进去了,带走了老货郎,放过了阿秀。
我替她挡了这劫。代价是第二天醒来,我的右眼瞅啥都褪了色,只剩灰白两色,像老照片,像遗照。左眼还能看见颜色,可那颜色也淡,像褪了色的年画。我不知道是代价还是报应,反正就这么着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谁信?再说,我他娘的也不后悔。一只眼换阿秀一条命,值。
可从那以后,我身上的土腥味更重了。阿秀再给我红薯的时候,手会微微缩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被冰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红薯用树叶包了两层才递给我。我心里头难受,比让血石硌着还难受。我想告诉她别嫌弃我,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不出口,我这嘴笨,除了守夜的时候自言自语,跟活人说句整话都费劲。
四
今年开春,大旱。
河床裂了口子,跟龟壳似的,缝子里头能塞进一个拳头。井里打了半天,上来半桶泥汤,沉淀半天,底下半寸厚的黄泥。地里的麦子刚抽穗,就枯成了黄毛,风一吹,碎成渣,跟烧纸钱似的。村里人急眼了,求雨的求雨,挖渠的挖渠,屁用没有。祠堂里摆了供,杀猪宰羊,龙王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我夜里睡不着,躺在破炕上,感觉胃里那血石在动。它往上爬,滑腻腻地蹭着我的喉咙,像一条醒了冬眠的蛇。我趴在炕沿上干呕,呕出来的不是酸水,是混着血丝的碎石子,一颗颗,暗红暗红的,落在地上还蹦跶,跟活物似的。
呕完之后,我浑身虚脱,汗把衣裳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可第二天,村里那口老井里重新涌出了水,清凌凌的,甘甜。庄稼也活了,枯黄的麦子返了青,跟没旱过似的。
村长带着人来谢龙王爷,在祠堂摆了供,放了两挂鞭。我蹲在墙角瞅着,心里头明镜似的——哪有什么龙王爷,是我把血石吐出来的碎渣子还了债。我越挡煞,那树越壮实;它越壮实,我越离不开它。这不是啥契约,这是缠上了,跟蚂蟥似的,吸饱了我的血,还想吸下一代。我吐石子,井水就冒;我守夜,村子就安生。拿命喂树,树拿阴气养我,谁也跑不了。
我跑到老槐树底下,刨开树根处的土。土是黑的,粘手,腥臭,跟陈血一个味儿。我刨了半尺深,看见一截白森森的指骨,骨头上缠着血丝,跟我的血石一个颜色。指骨旁边埋着个锈铁牌,牌子上模糊刻着个“陈”字,跟我一个姓。
我盯着那字,手直抖。我爹当年也是守村人。神婆说“老陈家又出一个替死鬼”,是这个意思。守村人死后不入祖坟,埋在这棵树下,血肉养根,骨头结种,等着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咽下去。我爹四十出头就死了,不是病,是让这棵树吸干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我爹的衣冠冢那儿,趴在地上抠土。抠了半尺,我看见一条胳膊粗的根须,从老槐树的方向拱过来,死死缠着我爹的破棉袄,缠得跟蛇盘蛋似的。根须上长着瘤子,一跳一跳的,像心脏。我爹的真身早让神婆半夜埋到槐树底下了,这坟里啥也没有,就这棵树在吸着一口怨气。
我盯着那截根须,头皮炸开了。闹了半天,我爹没死干净,全让我给续上了。
我挽起裤腿再看,左小腿上的树皮纹路已经爬到了膝盖,皴裂的缝子里头,隐约能看见青色的筋,像树筋。我走路的时候,感觉脚底板在往下扎根,每一步都沉,像踩着泥沼。我抠那些纹路,抠下来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不是红的,是暗红发黑,跟树汁似的。
五
冬至那天,黑轿子来了。
不是红轿子,是黑的,八人抬,轿帘子漆黑,吸光,月光照上去都泛不出亮。那天不是十五,是冬至,阴极阳生,鬼门大开。我坐在界碑上,没洒香灰水——我洒了,可水一到地上就干了,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留下一道白印子,跟盐渍似的。
黑轿子从村口那条土路上飘过来,轿夫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雾,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抬轿,又像在走路。轿子停在我面前,帘子掀开,里头坐着个老头。
白发苍苍,满脸褶子,左手背上一道疤——我小时候让镰刀拉的,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那是我自己。或者说,是这棵树照着我想出来的模样,造了个诱饵。
“大根。”他开口,声音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时候到了。用槐树枝勒死自己,把石头吐出来,传给下一个,你就能走了。解脱了,做人了。能闻花香,听狗叫,影子也能黑得实实在在。”
我盯着他,腿肚子转筋。我做梦都想解脱。四十来年了,我守在这块冰凉的界碑上,看着那些过路的飘来飘去,闻着坟土味儿,摸着腿上长出来的树皮,我他娘的早就不想干了。
“咋传?”我问。
那老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可我忽然发现,他嘴里没舌头——舌头是截槐树根,在嘴里蠕动。我胃里那血石猛地一沉,差点没吐出来。我琢磨着,这八成不是未来的我,是树在勾我,想骗我献祭。可我又想,万一是真的呢?活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哪怕是陷阱,我也得跳进去试试,万一真能解脱呢?
“去老槐树底下,折一根当年生的新枝,要带着绿叶的。绕在脖子上,勒到断气。血石会从你嘴里吐出来,带着你的最后一口气。谁第一个碰那石头,谁就接你的班。”
他说完,轿帘子放下了。黑轿子飘走,留下一股子烂木头味儿。我低头看地上,轿子压过的地方没有脚印,只有一片槐树叶,叶脉是蛇形的。
我坐在界碑上,抽了一晚上旱烟。烟叶子是阿秀给的,她自己种的,劲儿大,呛得我直咳嗽。我瞅着天从黑变青,从青变白,心里头天人交战。
勒死自己,把石头吐出来,传给下一个。谁接这个班?村里哪个娃倒霉?或者,我干脆把石头扔到河里,让这断子绝孙的诅咒到此为止?
可我知道不行。我吐出来的碎石子能让井水复流,我要是死了没传人,槐树屯怕是得绝户。那些过路的没人拦着,会顺着村口那条路涌进来,挨家挨户敲门,谁应谁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我去找阿秀,想最后看她一眼。看完我就去老槐树底下,折根树枝,勒死自己。我受够了,这四十来年的晦气,该到头了。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六
阿秀在晒谷场上哄孩子。小宝刚满月,裹在红花被里,脸蛋红扑扑的。阿秀抱着孩子,一边拍一边哼小曲儿,脸上的笑跟我娘似的——虽然我记不得我娘的脸,但我记得那种笑,暖,烫人。
我站在栅栏外头,没进去。我想看看她,看看这村子,看看我守了四十来年的地方。要是今晚我勒死了自己,这一切就跟我没关系了。我能去投胎,做人,闻花香,听狗叫,影子也能黑得实实在在。
阿秀抬头看见我,招招手:“大根,来,看看小宝,长得虎头虎脑的。”
我挪进去,蹲在摇篮边上。那小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阿秀忽然“咦”了一声,把孩子的左手掰开。
我低头一看,血都凉了。
小宝的左手掌心,一道蛇形的黑纹,正顺着掌纹慢慢爬。暗红色,跟我的血石一个色,像活物,一扭一扭。那纹路跟我腿上的树皮一样,是活的,在皮肤底下拱,像要钻出来。
阿秀以为是胎记,笑着说:“这记号怪稀罕的,跟画上去似的。”
我腾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撞翻了旁边的笸箩。黄豆撒了一地,蹦跶着,像我心跳。我盯着那道蛇纹,胃里那血石往上顶,顶得我喉咙发紧,一股子腥气往上涌。
“去他娘的!”我骂出声了,声音劈了岔,跟破锣似的,“这是要绝户啊!”
我盯着那道蛇纹,手直抖。我操,这债越还越多了——不是选中哪一个人,是渗进血脉里了,越挡越欠,越欠越拿命填。我死了,石头传给谁?传给阿秀的孙子?那孩子才满月,他懂个屁?他得跟我一样,坐在那块冰凉的界碑上,看那些过路的飘四十年,闻四十年坟土味儿,腿上长四十年树皮?
我蹲下去,捡黄豆,一颗一颗,手直抖。黄豆滚得到处都是,我捡一颗,掉两颗,越捡越乱。阿秀问我咋了,我说风大,迷了眼。我他娘的不能说,说了她得吓死,她得抱着孩子连夜跑,可跑得了吗?那蛇纹已经烙上了,跑到天涯海角,十五那天也得回来坐界碑。
我抬起头,瞅着阿秀怀里的孩子。我转身想走,余光瞥见那小子忽然睁开眼,眼珠子黑得发亮,瞅着我,嘴角咧了咧,像是在笑。我猛地回头,他却已经闭上眼,睡得死沉。阿秀正低头捡黄豆,嘴里嘟囔着“你这冒失鬼”,压根没瞅见。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晒谷场。
一路跑回破屋,插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盯着房梁,忽然想,我要是今晚勒死了自己,明天阿秀就得抱着小宝,看着这孩子被神婆按在槐树底下,硬塞进那颗血石头。去他娘的,这棵树还想骗我自杀,好换个新容器,从小开始养。我偏不死,我耗死它。
那天晚上,我没去老槐树底下。
七
我坐在界碑上,又洒了一把香灰水。过路的队伍来了,唢呐声从地底飘上来,闷闷的。我右眼灰白,左眼还能看见它们的颜色——惨绿、暗红、乌黑,像打翻了的染缸。
队伍最前头,有人在喊我:“大根。”
我抬头,领路的那人穿着三十年前的粗布衣裳,是我六岁那年本该被选中、却因为神婆把石头塞给了我而侥幸活下来的邻家男孩。他叫狗剩,那年他爹给村长塞了两斤白面,神婆就换了我。后来他长大,去城里打工,听说死在了工地上,让钢筋穿了肺。
他现在的脸是青的,眼珠子白多黑少,冲我笑:“该换岗了。但你走不了,这村子欠的债,够再养十个守村人了。你死了,石头也传不出去,它认了你们陈家的血脉,认了这棵树的根。你瞧,你腿上那树皮,已经连上地脉了。”
我低头看,月光惨白。界碑石上我的影子,已经变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根须扎进土里,枝桠伸向夜空,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想骂他,想抄起界碑砸他,可我动不了。我摸了摸怀里,阿秀昨天给我的鸡蛋还温着。我剥开壳,一口一口吃下去,蛋黄噎得我直抻脖子。吃完我拍拍膝盖上的灰,坐直了。
“去他娘的解脱吧。”我嘟囔着,“我坐这儿,那些东西就得绕着走。阿秀能晒她的太阳,小宝能长大,管他以后咋样呢,先守着。”
狗剩领着队伍飘过去,红轿子、黑轿子,各色各样的过路人,从我面前经过。我洒着香灰水,画着圈,把它们圈在外头。有个穿红肚兜的小鬼想往村里窜,我一口浓痰吐过去,它滋溜一声缩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走完了。我站起来,左腿已经木了,树皮长到了大腿根,走路嘎吱响,像老木门。我一步一步挪回村,路过阿秀家,栅栏里静悄悄的,她和小宝睡得正香。
我回到我那间破屋,躺在炕上。胃里的血石沉睡着,偶尔翻个身,硌得我肚子疼。我闭上眼,右眼瞎了似的灰白,左眼还能看见阿秀给我红薯时的笑,烫手的那种,烫得我眼眶子发酸。
我爹没死干净,我得替他活着。全村欠的债,我得替他们还。这棵树吸我的血,我还得替它活着。去他娘的,老子活成了三姓家奴。
我爹坟头不长草,草都长我身上了。挺好,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