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操,天还没亮透。
操场上的灯开着,白光把跑道照得发白,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拖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线缝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扫了我们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假期过去了,收心。”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尾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跑完圈,赵磊走在我旁边。他的步子比假期前轻了一点,也许是休息了几天,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没问。他也没开口。操场上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拍打身上的灰,啪嗒啪嗒的。梧桐叶还在落,比假期前更多了,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枯叶在脚底下碎成粉末。
“你假期真的七天都在实验室?”他忽然问。
“嗯。”
“不闷?”
“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之前假期回家,我妈总说我又瘦了。这次没回去,她在电话里说,别省,多吃肉。”他顿了顿,“她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假期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落叶。
“下周就有了。”我说。
“嗯。下周。”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上午是高数。方教授还是一样,板书飞快,粉笔灰落满肩膀。今天讲的是曲线积分,格林公式那一节,公式从黑板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擦掉,又写。粉笔断了两截,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赵磊的笔记记得比假期前更密了,笔尖几乎没停过,草稿纸翻了一页又一页。他偶尔皱眉,在某个步骤上卡住,笔尖停在纸上,落不下去。我偶尔把笔记本推过去一点,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卡住的位置。他看一眼,点点头,继续写。
苏念在意识里补方教授跳过的步骤,一行一行,不出声。她不仅把中间变换补全了,还标注了每一步用到的定理名称,像是怕我看不懂。其实我看得懂,但她还是标了。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落在课桌上,又慢慢移走。阳光从桌角滑下去的时候,方教授正好写下最后一个公式。
下课铃响。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拉链拉上的哗啦声。方教授收了粉笔,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没课。
我去实验室。刷卡进门,门禁的绿灯闪了一下,哔的一声。日光灯修好了,两根都亮着,白光很正,不像之前那盏偏黄的灯管照得整个房间像旧照片。示波器开着,波形在跳,一下一下,平稳。信号发生器也在嗡嗡响。我坐下来,调出三代芯片的测试记录,一页一页过。功耗曲线、时序余量、信号完整性,每一项数据都在指标内。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参数,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清单,但她念的不是数字,是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东西——这条走线优化了三次才压下去的串扰,那个Buffer调了五版才收敛的功耗。她不念数字,她念过程。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慢慢爬,像一只缓慢的蜗牛。光斑从示波器的屏幕爬到信号发生器的旋钮,爬到零件盒的边缘,爬到我的手指上。我把手缩回来,光斑又移了一点。
我把三代芯片的设计文件又翻了一遍,走线、过孔、层叠结构,每一页都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这是流片前的最后一个版本。以后再看到的,就是实物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封装在黑色的树脂里,引脚镀金,贴上标签。它会在设备里运行,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替它的设计师活着。
周工下午发来消息:“流片已送,预计三周出样片。”末尾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符号。我回了个“收到”,又加了一句“辛苦了”。他回了一个笑脸。
苏念说:“三周。”
“嗯。”
“够你等。”
“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副总转来的季度报表。四季度营收再创新高,星念二号出货量破了一百五十万片。王副总在末尾写了一行字:“陈总,生产线快不够用了。”我回:“新厂房的事你定。”他秒回了个“好”。
苏念说:“你越来越放手了。”
“他值得。”
“你说过这句话。”
“说过。但不介意再说。”
傍晚,食堂。天暗得早了,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食堂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道一道的,像被切开的果冻。红烧肉又回来了,量不多,肥瘦相间,酱色红亮。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再夹一块。不像平时,倒像是在数。
“三周以后,芯片就出来了?”他问。
“出样片。测试没问题才能量产。”
“那你还得等。”
“嗯。等。”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等我毕业了,工作定了,把妈接过来。”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接过来,你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那也比一个人待在老家强。至少每天能见。”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把盘子搁进回收区。搪瓷盘碰着不锈钢台面,叮叮当当响了几下。
晚上,王副总又打来电话。他说新厂房的选址看了三个,一个在星城东边,离机场近;一个在郊区,租金便宜;还有一个在开发区,有政策补贴。他把每个选项的利弊说了一遍,条理清晰。
“你选。”我说。
“陈总,您不看看?”
“你看了就行。”
他笑了一声。“行。那我定。”
挂了电话,苏念说:“你把决策权交给他了。”
“不是交。是分担。”
“你信任他。”
“嗯。跟了我这么多年。”
熄灯前,赵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竞赛题集,翻了翻,又放回去。他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问我:“陈念,你以后真的要去军工集团?”
“嗯。”
“定了?”
“没。但方向定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是”。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前几天亮。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王浩的鼾声又开始了,不大,有规律。李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我闭上眼。火车汽笛又响了,拖得很长,从远处来,到远处去。我在这声音里想,三周。三周以后,深空探测器也该落地了。那些在黑暗里跑了不知道多久的材料,终于要到站了。舱体里那几克星际硅晶,被封在防辐射盒里,正在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穿过虚空。一个月。窗外的汽笛声消散了。
她在等。我醒了。天还没亮,操场上已经有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