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日头高悬，营地操练的号角声尚未散尽，龙允已立在校场高台之上。他未披甲，只着玄色劲装，外罩轻软皮氅，左脸那道剑疤在阳光下泛出冷白痕迹。苍雷剑垂于腰侧，未出鞘，手却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八千将士列阵而立，铁甲映光，鸦雀无声。昨夜戒严令传下后，各营主官皆知事态有变，今日卯时起便按令点卯，无人敢误。此刻人人挺胸收腹，目光低垂，盯着脚前三尺地面。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沙尘，落在前排士兵的肩头，也没人敢抬手拂去。
龙允不说话，只站着。站了近半炷香时间，才缓缓抬起眼，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很慢，一排一排地移过去，像刀锋刮过石面。有人额头渗汗，有人喉结滚动，更有几个军官眼神飘忽，不敢迎视。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赵坤死了，遗书指向太子，三皇子却烧了信、封了粮仓，一句话没多说。军中已有传言，说是内鬼未除，清洗将至。
他等的就是这股人心浮动。
“沈岳仍未归营。”他在心里默念一句，随即收回思绪。人回不回来，已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线索断了，幕后之人藏得太深，再查下去不过是虚耗时辰。如今之计，唯有以势压人，用血洗出一条路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校场：“昨夜各营上报异常记录，东部营三名军官，戌时末私自会面于火灶旁，逾时不散。经查，三人皆与赵坤有过物资交接，且未登记入册。”
话音落，三名身穿偏将铠甲的男子被亲兵押上高台，推跪于地。他们脸色惨白，其中一人张口欲辩，刚喊出“三皇子”三字，便被身后亲兵一掌劈在颈后，顿时哑声。
龙允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道：“另查得，其余十四名军官，曾在七日内多次出入后勤营夜间值守区，行踪可疑，无法自证清白。”
随着他话音落下，又有十四人被押上台，皆为中低阶军官，或主粮草调度，或管巡哨轮值，职位不高，却握实权。他们被推跪成一排，十七人连成一线，背脊颤抖，冷汗浸透内衫。
龙允终于动了。他拔剑。
苍雷出鞘那一刻，寒光如电，映得台下士兵齐齐眯眼。他步伐沉稳，走到第一人面前，剑尖轻挑其盔缨，随即手腕一转，斜斩而下。
头颅滚落，血柱冲天三尺，喷溅在他玄色衣摆上，如泼墨般绽开。尸体歪倒，脖腔仍在抽搐，血顺着台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
全场死寂。
第二人刚想挣扎，已被亲兵死死按住。龙允一剑封喉，动作干脆利落。第三人闭目待死，头颅落地时，嘴角还挂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一剑一人，无一重复。
十七具尸身横陈台前，首级尽数斩落，由亲兵拾起，挂上校场旗杆。血顺着绳索往下淌，染红了原本象征军威的赤旗。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裹着血腥气扑向全军阵列。
龙允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脸上却无半分波动。他举剑指向旗杆，声音冷得像北疆冻土下的冰河：“谁敢在老子背后捅刀子，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回应。
他也不需要回应。
片刻后，他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而清晰。收罢，他转身，面向八千将士，静默伫立。
台下一名百夫长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殿下英明！”
这一声如惊雷破云。紧接着，第二人跪下，第三人、第四人……直至整片校场轰然伏地，八千人齐声山呼：“殿下英明！”声浪震天，连远处山壁都似在回响。
龙允未点头，未抬手，亦未言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神祇，背影孤冷，却又不可撼动。直到最后一声呐喊落下，他才迈步走下高台，皮靴踏过血泊，留下一个个暗红脚印。
亲兵上前清理尸体，将无头尸身拖走掩埋，首级仍悬于旗杆示众，三日不得取下。另有四名文书官奉命抄录名单，张贴各营辕门，注明“通敌者，同罪连坐”，并加印三皇子金印，昭告全军。
校场渐次恢复秩序。士兵列队解散，步伐整齐，比往日更显肃然。军官们低头疾行，不敢交谈，更不敢对视。一场杀戮，未审未判，却胜过千言训诫。军纪崩塌的苗头，就此被硬生生斩断。
龙允回到主营帐时，日头已偏西。帐内炭盆重燃，火光跳动，映得案上军报泛黄。他脱下染血外袍，扔在一旁木架上，露出内里银甲衬衣。左手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不只是杀了十七个替罪羊。他是要把恐惧种进每一个人心里——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背后有没有人，只要伸手，就剁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兵统领来报：“五名小兵已按令释放，各自归营传话。”
“都走了？”
“四人已返原部，一人中途折向，绕去了后勤营帐方向。”
龙允眼皮微抬，没说话。
那人又道：“要不要派人跟？”
“不必。”他淡淡道，“让他去。”
亲兵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龙允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东部营的位置仍画着一个叉，旁边写着“查源头”三字，墨迹未干。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一块黑棋压在叉上。
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做一次决断，就在地图上落一子。黑子代表杀局，白子代表谋局。这一子落下，意味着他不再等证据齐全，而是主动布网。
他知道，那个偷偷绕去后勤营的小兵，绝不是自发行动。要么是某股势力安插的眼线，借机传递消息；要么就是被谁收买，故意违令试探。但不管是谁，既然敢在这种时候动，就一定还会再动。
他不怕他们动。
他怕的是他们不动。
只有动了，才能抓得住。
他转身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新令：“即日起，后勤营夜间值守改为双岗轮替，出入需持三皇子亲发腰牌，无牌者格杀勿论。”写罢加盖印信，命人即刻传达。
又过了半个时辰，夕阳沉入山脊，营地炊烟袅袅升起。按照新规，伙房统一配餐，每队派一人领取，不得擅自开火。校场边缘，几名士兵蹲在地上吃饭，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东部营那批人，其实啥也没干。”
“嘘！你想死是不是？”
“可我亲眼看见，他们只是凑一块喝酒，哪有什么密谋……”
“喝不死你！十七颗脑袋挂在旗杆上，你还敢替他们喊冤？”
另一人冷笑：“我倒觉得，三皇子不是冲他们来的。他是冲着后面的人。”
“谁？”
“还能有谁？能让赵坤写遗书认太子的人，能让沈将军失踪的人……”
话未说完，远处巡逻队经过，几人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与此同时，后勤营角落的一顶旧帐内，那名绕道而来的小兵正蜷身坐在草堆上。他换下了军服，穿了件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削菜用的小刀。帐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照出他脸上一道浅疤。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东部营七人，昨夜聚饮，疑涉通敌，今晨处决。”
他咬牙，将纸条塞进灯焰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起身，掀帐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粮草堆后的暗巷中。
主营帐内，龙允仍在案前批阅军报。一份是边关斥候送回的例行巡查记录，另一份是各营兵力布防图。他看得极慢，每一行字都逐字看过，仿佛在找什么遗漏的痕迹。
忽然，他停下笔。
抬头望向帐门。
门外风动帘响，却没有脚步声。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没叫人拦，也没下令追。
只是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吹熄了案上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整个营帐。
唯有窗外，旗杆上的首级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军营。
龙允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声说：“来吧。”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下一瞬，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打破了夜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