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刚过,东方天际渗出一线灰白,营地尚未完全苏醒。龙允已站在审讯帐篷外,披风未脱,左手指节轻叩刀柄,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帐内火盆将熄未熄,炭芯泛着微红,映得布帘透出暗影。他掀帘而入,脚步无声。
俘虏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麻绳勒进皮肉。是个年轻汉子,面相陌生,军服是边关后勤营制式,袖口却磨得发白,肩线略窄,不合身。他头低垂,嘴角有血迹,牙龈破裂,显然是咬过舌头,但未死成。
龙允不说话,只盯着他看。站了半炷香时间,才开口:“你不是传信兵。”
那人不动。
“传信兵要懂密语、识路线、会藏踪,你连马都不会骑。鞋底没有马镫磨痕,裤管内侧没沾草屑。你是临时顶替的。”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
龙允走近一步,抽出腰间短匕,刀背贴住对方脸颊,缓缓下压,在颈侧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一,说出谁派你来的,我让你痛快死。二,我不问,直接割开你的脚筋,把你扔去西岭喂狼。选哪个?”
那人终于抬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什么内鬼……我只是奉命放鸽子……”
“奉谁的命?”龙允问。
“赵……赵副官。”
名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滞。龙允眼神未变,手却微微一顿。他盯着那人的嘴,看出一丝松懈——供出名字后,肌肉松弛了。
这是训练过的死士,临死前才会吐真名。
“赵坤?”他问。
那人点头。
龙允收回匕首,转身走向帐门。临出门前,低声对守在外侧的亲兵道:“看好他,别让他睡过去。”
亲兵应诺。
龙允走出帐篷,迎面撞上晨风,冷得人一激灵。他抬头望了一眼粮仓方向的高台,那里静悄悄的,守夜兵正交接岗哨,火把换了新一支。他迈步朝主营帐走去,途中经过医护帐,案上那张假军令果然不见了。地上半枚脚印仍在,泥土已干硬。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鞋纹。麻底靴,步距宽,走得急。这种鞋全营有三百多人穿,范围太大。但他记得昨夜巡哨登记簿上,有个名字没签到——赵坤。
军需副官,掌管粮草出入、伙食调配、物资分发,有权接触后勤营所有区域,包括信鸽笼。
龙允站起身,朝粮仓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两名伙夫抬水桶,见他来,慌忙让道。他问:“赵副官今早可曾露面?”
伙夫摇头:“没见着,往日这时候他都在灶房查盐量。”
龙允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粮仓建在主营西侧高地,三座并列,夯土墙厚实,顶覆茅草,门口两盏灯笼还亮着。守仓兵见他亲至,急忙行礼。
“赵坤可在里面?”他问。
“小的们……没看见。”
龙允推门而入。
第一仓堆满粟米袋,码得整齐;第二仓储存干肉与腌菜;第三仓原用于存放冬衣,昨夜李德海带来的那批衣物尚未拆封,叠在角落。他径直走向后方横梁区,那里有几根承重梁架空,平时用来挂腊肉或晾药材。
一根麻绳垂下来,末端打了个死结。
再往上,系在横梁铁钩上。
下方地面散落一只靴子,正是麻底靴,尺码偏大。
龙允抬头,看清了尸体。
赵坤吊在梁上,脖颈扭曲,双目紧闭,脸色青紫。舌头未外吐,双手自然下垂,无挣扎痕迹。绳结打得极稳,是老手所为。
他跃上堆放的米袋,靠近查看。尸体僵硬程度显示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内,正是他提审传信兵的同时。门窗从内部闩死,无撬动痕迹。桌上放着一封黄纸信,墨迹未干,压着一块小石镇纸。
龙允取信展开。
纸上三行字:
“臣赵坤,蒙太子殿下厚恩,委以边关后勤之任。今事败露,无颜再见君面。唯愿魂归故里,不负旧主。伏惟哀悼。”
落款无印,无押,只有潦草签名。
他看完,将信折起,放入怀中。
跳下米袋,环视四周。窗缝无尘扰动,地面脚印仅有一组进出,属守仓兵昨日巡检所留。桌角茶碗尚温,茶叶浮于水面,说明有人不久前在此饮过茶。
不是自杀。
是灭口。
而且布置得很急。遗书写得太过工整,情绪却突兀。一个即将自尽的人,不会特意强调“太子殿下”四字,更不会用“臣”自称——赵坤只是个副官,从未入朝觐见,何来称臣?
这是一场嫁祸。
龙允取出火折子,点燃遗书一角,看着它在手中燃烧,直至化为灰烬,轻轻撒向地面。
灰末飘散,落在那只孤零零的靴子上。
他转身出门,对守仓兵道:“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进出。等我下令再动尸体。”
守仓兵颤声应是。
龙允走下台阶,迎着初升的日光站定。风从北岭吹来,带着雪后的清冽。他抬手摸了摸左脸剑疤,指腹摩挲过那道淡痕,动作缓慢,像在确认某种记忆。
他知道,鱼线断了。
上钩的是饵,咬钩的却是另一条看不见的蛇。
他朝着主营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路过校场时,操练尚未开始,兵器架排列整齐,箭靶上插着昨夜未收的羽箭。他停下脚步,望着西岭山脊线——沈岳此刻应在归途,若一切顺利,已在回营路上。
他没有派人去接。
有些事,必须亲眼见才信。
回到主营帐,他先取来一张空白军报纸,提笔写道:“昨夜擒获可疑人员一名,涉嫌私放军中信鸽,现已收押待审。另,军需副官赵坤被发现于粮仓自缢身亡,现场留有遗书,内容涉及太子,详情容后禀报。”
写罢,盖上三皇子印鉴,交给亲兵:“加急送往兵部备案,抄送一份给京兆府尹。”
亲兵迟疑:“是否……等查明后再报?”
“不必。”龙允道,“让他们都知道。”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他坐于案前,翻开后勤营花名册,找到赵坤一页。履历简单:三十岁,陇西人,三年前由丞相府荐入边关,任军需副官,品级从八品。无战功,无过错,平庸至极。
偏偏就是这种人,最容易藏进系统里。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昨夜那只信鸽起飞的方向——北偏东三十度,终点指向东部营。传信兵供出赵坤,赵坤随即暴毙,遗书直指太子。每一步都太快,太顺,像是有人在幕后掐准了时辰,等着他一步步踏入圈套。
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不是太子。
太子若真有这般手段,早在当年风雪峡谷就该斩草除根。此人布局精密,反应迅捷,能在两个时辰内完成灭口、伪造遗书、封闭现场,说明他对军营运作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就在指挥层中。
龙允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
东部营、西岭山道、主营布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夜他故意将假军令放在医护帐案角,仅用铜钱压住。若赵坤真是内鬼,为何不偷偷抄录后悄然传递,反而要冒险放信鸽?那样更容易暴露。
除非……
他根本不知道那道命令是真是假。
除非,他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龙允站起身,走到案前,取出炭笔,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信鸽起点——后勤营;终点——东部营;中间必经之路——西岭山道。
沈岳埋伏在鹰嘴岩,若真有人接应信使,应当已经动手。可至今未有回报。
他皱眉。
难道连人也没抓到?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进来,抱拳道:“三皇子,南营守卒发现一人昏倒在枯河床附近,已被抬回医护帐。”
“伤势如何?”
“无外伤,似是中毒昏迷,呼吸微弱。”
“是谁?”
“看服饰……像是沈将军麾下轻骑。”
龙允立刻动身。
医护帐内,那名骑兵躺在草席上,面色灰白,唇色发青。医官正在施针,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三皇子,此人中了迷香类毒物,可能是‘醉梦散’,吸入过量致昏,性命暂无大碍,但需静养一日。”
龙允俯身查看其装束——确实是轻骑制式铠甲,腰牌编号属于沈岳直属队。他翻看其随身包裹,发现一枚染血的布条,上面画着简易路线图,标有“鹰嘴岩”“岔道口”字样,还有一行小字:“信使未现,恐有诈。”
是沈岳的手笔。
龙允将布条收起,问医官:“他何时能醒?”
“最快午时。”
“醒了立刻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医护帐,直奔西岭山道。
沿途地形起伏,枯河床干涸龟裂,两侧山岩陡峭。他一路步行,不带随从,只佩苍雷剑。行至鹰嘴岩下方,林木幽深,落叶积厚。他蹲下身,查看地面痕迹。
有拖拽印。
自林中延伸至路边,长约三丈,尽头消失在碎石坡上。他拨开落叶,发现几点暗褐色污渍——是血,已干涸。
不止一人来过。
而且带走了一个活人。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边是敌境边缘,荒无人烟,唯有几处废弃哨塔。若有人想藏匿行踪,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但他不能追。
一追,就乱了阵脚。
他返回主营时,日头已高。校场开始操练,士兵列阵奔跑,铁甲铿锵。他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见一切如常,才走下台去。
回到主营帐,亲兵来报:“沈将军仍未归营,已有三名轻骑陆续被发现昏迷于返程路上,皆中迷香。”
龙允坐在案前,沉默良久。
然后提笔写下一道命令:“即日起,全军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夜间禁止私自离营,哨岗加倍,伙食统一配发,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食谱。各营主官每日辰时前来点卯,缺一人者,主官同罪。”
写完,加盖印信,命人传达下去。
他又取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在东部营位置画了个叉。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查源头**。
他知道,这场钓鱼执法,并未结束。
只是网中之鱼,换了一条。
太阳升至中天,营地恢复表面平静。龙允站在粮仓门前,手中余烬尚未散尽。风吹过,最后一片灰落入尘土。
他低声说:“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
话音落下,远处校场号角响起。
新的一轮操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