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SUV停在翠屏山庄外的岔路口,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寒冷的夜风中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老葛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但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连愤怒都显得苍白的空洞。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遍历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疑罪调查局核心成员一共四个人。他自己、老葛、夏洛、林墨。四个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轮转,每一次轮转都带着一个同样的问题:谁有动机?
老葛——不可能。这个案子是他退休前最后一个大案,他没有任何理由去破坏它。宋远征是他从康复医院接出来的,安全屋是他提供的,如果有人要追杀宋远征,第一个死的人应该是老葛。
夏洛——不可能。她的所有证据备份、技术分析、数据恢复,全部指向天工计划的资金链条。如果她内鬼,她早就可以在备份环节动手脚,让所有证据在法庭上失效。但她没有。
林墨——不可能。年轻,热血,崇拜顾北辰,崇拜到有点过分。但崇拜不是忠诚的保证。林墨的电脑技术太强了,强到可以不留痕迹地泄露任何信息。而他加入疑罪调查局的时间最短,背景审查最仓促——
顾北辰睁开了眼睛。
“老葛,林墨的背景审查报告,你还记得吗?”
老葛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几秒,然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记得。他入职的时候,背景审查走了加急通道。上级单位给的评语是‘政治可靠,业务过硬’。具体的社会关系调查,没有做得很细。”
“谁批的加急?”
老葛沉默了。他的表情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中变化着,像一幅正在被擦除的铅笔画。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但那段时间正好是疑罪调查局组建的时候,所有人的背景审查都走了加急。不是我经手的,是上面直接安排的。”
顾北辰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拿出手机,翻到夏洛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夏洛,你在哪?”
“在支队技术室。我正在分析安全屋附近的监控录像,看能不能找到宋远征被带走的画面。”她的声音很急,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技术人员的冷静,“但安全屋在老旧小区,监控覆盖不全。我只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辆深色的MPV,没有牌照,在宋远征失踪的时间段出现在小区后门。车里下来两个人,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能追踪到那辆车吗?”
“已经在做了。林墨在帮我跑车牌识别算法,但车没有牌照,只能靠车辆特征匹配。需要时间。”
顾北辰停顿了一秒。“夏洛,林墨现在在你旁边吗?”
“在。他就在我对面。”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杂音,然后林墨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紧张:“顾队?”
“林墨,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安全屋地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发给我的。上周三晚上,你在地图上标了位置,截图发到群里了。”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被刻意维持的,“顾队,你是在怀疑我吗?”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夜色。
老葛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墨的语气不对。”顾北辰终于开口了,“不是心虚,是委屈。被怀疑之后的委屈。那种东西演不出来。”
“所以你排除了他?”
“我没有排除任何人。”顾北辰的声音很沉,“但林墨不像是内鬼。他的电脑技术太强了,如果他真想泄露信息,他不会用‘知道安全屋地址’这么低级的方式。他可以在我们的通信系统里植入后门,可以实时监控我们所有的行动,甚至可以远程关闭审讯室的监控——就像刘牧远做的那样。”
他顿了一下。
“但审讯室的监控是被人用内勤组的门禁卡关掉的。不是黑客手段,是物理手段。也就是说,内鬼用的不是技术,是权限。一个有权限拿到内勤组门禁卡的人。”
老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内鬼不是我们的人?是支队内部的?”
“不一定。”顾北辰拿起手机,翻到一条之前收到的消息——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发来的,内容是“刘牧远在翠屏山庄二十八号。他还没有走。” “这个号码每次都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最精准的信息。它知道我在哪,知道我要去哪,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它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能够接入城市路网监控、警方通信频道、甚至军方调度系统的系统。这样的系统,不可能由一个人维护。它需要一个团队。”
老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秦牧的‘死亡开关’?”
“比那个更大。秦牧的‘死亡开关’是一个条件触发的信息发布系统。但这个号码——它在主动向我提供信息,不是被动触发。这是一个独立的、实时运行的、能够感知环境并做出决策的情报系统。它的存在,已经超出了秦牧一个人能做到的范围。”
顾北辰转过头,看着老葛。
“宋远征的失踪,不是内鬼泄密。是有人一直在通过这个系统监视我们。安全屋的地址,不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是他们自己查到的。”
老葛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那个给你发消息的号码,就是监视我们的人?”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一定属于同一个系统。”顾北辰的声音越来越沉,“这个系统一边帮我,一边监视我。它帮我找到刘牧远,帮我定位马维诚的数据库,帮我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策。但同时,它也在收集我们的所有信息——行动路线、安全屋地址、证人位置——然后在它认为必要的时候,把这些信息提供给另一方。”
“它为什么这么做?”
顾北辰闭上了眼睛。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在操作。它是一个多人共用的平台。有人用它来帮助我破案,有人用它来帮助龚信仁掩盖真相。提供信息的人和接受信息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老葛的点烟器弹了出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葛问。
“去找宋远征。”顾北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们带走宋远征,不是为了杀他——要杀他十年前就杀了。他们带走他,是为了让他‘闭嘴’。这意味着宋远征现在还活着,而且他们不会把他藏在很难找的地方。因为‘藏’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越远越容易被发现。”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在上面标注了几个位置。
“宋远征在康复医院住了十年,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个环境。带走他的人如果要让他活着,必须给他提供类似的医疗条件和护理。在江东市,能够提供这种条件的地方不多——部队医院、高端私人诊所、或者某个配备医疗设施的私人住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了三个点。
“龚信仁的别墅在翠屏山庄。郑维先的招待所在军分区。还有一个地方——江东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区。秦牧现在就住在那里。这三个地方,都具备关押一个需要医疗护理的人的条件。”
老葛看着地图,摇了摇头。“龚信仁不会把宋远征藏在自己家里。郑维先的招待所已经被最高检盯上了,不可能。医院VIP病区——那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不可能藏人。”
“所以不是这三个地方。”顾北辰把手机收起来,“是第四个地方。一个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去哪?”老葛问。
“去见秦牧。”顾北辰挂上挡,车驶入了夜色中,“他昏迷了将近四个小时,现在应该醒了。我要问他一个问题——那个数据库的后门,除了gsf-holding.com/backdoor/之外,还有什么关联信息。秦牧在纸鹤上只写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在他的脑子里。”
车穿过江东市区的街道,向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的棋盘。
顾北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那个神秘的跟踪程序又一次更新了位置信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在江东市东北方向的一个位置闪烁,距离他们目前的位置大约十二公里。
红点旁边标注着一个地址:江东市康复医院。
顾北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宋远征从康复医院被接出来还不到一周,又被人送回了康复医院。这不是巧合——带走他的人知道他在那里住了十年,对那里的环境最熟悉,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而且,康复医院的VIP病区,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和医疗设施,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关押一个人。
“老葛,改方向。”顾北辰一脚油门踩到底,“去康复医院。”
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画出一道弧线,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康复医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块被遗弃在城市边缘的积木。除了急诊室还亮着灯,整栋楼几乎一片漆黑。VIP病区在五楼,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灯光。
顾北辰把车停在医院后门,熄了火。
“你从正门进,走楼梯上五楼。”他对老葛说,“我从后门的货梯上去。我们分头找,保持通话。”
老葛点了点头,推门下车,消失在夜色中。
顾北辰从后门走进医院,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到货梯前。货梯的指示灯亮着,说明有人在使用。他按下上行按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几滴深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药物溶液,散发着微弱的苦杏仁气味。
他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开始上行。
他的手机震动了。老葛发来一条消息:“五楼走廊尽头有灯光。门开着。”
顾北辰没有回复。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他沿着走廊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房间的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亮着灯。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不是宋远征。
是刘牧远。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输液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但呼吸极其缓慢,像是被人为地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顾北辰站在病床前,盯着刘牧远的脸。
这个人今天下午给秦牧注射了神经抑制剂,然后消失了。而现在,他躺在康复医院的VIP病区里,被人注射了同样的药物,处于同样的半昏迷状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北辰的手机响了。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他接通。
变声器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顾组长,刘牧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的手机里有他和龚信仁、郑维先的全部通话记录。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他为龚信仁处理的所有‘敏感事务’的详细记录。他现在处于深度镇静状态,大约六小时后会自然苏醒。你有六个小时的时间,在他醒来之前,把他手机和电脑里的内容全部备份。”
顾北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你是秦牧的人?”他问。
对方沉默了一秒。
“我是秦牧的人。也是你这边的人。但我不属于任何一边——我只属于真相。”
电话断了。
顾北辰站在病床前,看着刘牧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这个系统——这个既帮他又在监视他的系统——现在已经从“提供信息”升级到了“直接行动”。它绑架了刘牧远,给他注射了神经抑制剂,把他送到了康复医院,然后打电话让顾北辰来“收尸”。
不对——不是收尸。是来取证。
顾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没有锁屏密码,因为来不及锁——刘牧远在被注射药物的瞬间,手里还握着这部手机。
他打开了手机的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个呼入电话,来自“龚主任”。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就在刘牧远进入审讯室之前不久。
再往下翻。第二个呼入电话,来自“郑将军”。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再往下翻。第三个呼入电话,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顾北辰认出了那串数字——那是老葛的手机号。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老葛的手机号。呼叫刘牧远的时间——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顾北辰抬起头,看着门口。
老葛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的通话——通话对象的备注是“刘秘书”。
老葛看着顾北辰,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坦然。
“北辰,”他说,“我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