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火车终于抵达广州。两人随着人潮挤出火车站，黄博远第一时间抬眼望向楼顶那口巨大的时钟，指针稳稳指向13点50分，离14点还差十分钟。早上9点20分上车，算下来整整坐了四个半小时的火车。出了站口，黄博远攥着赵新竹的手，语气笃定：“先找个馆子吃饭，顺带把咱接下来的打算捋一捋。”
刚踏上广州的大街，赵新竹就彻底看呆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恨不能生出八只眼来，把这陌生又繁华的景象看个够。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群年轻人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梭而过，车铃声“叮铃铃”清脆悦耳，划破街头的喧嚣。他们大多穿着色彩明快的衬衫和宽松的裤子，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满是青春朝气。男孩子们有的留着利落短发，有的头发微微卷曲，精神头十足；赶时髦的姑娘们则穿得更惹眼，色彩鲜亮的短裙刚及大腿中部，搭配简单的短袖T恤或衬衫，颈间系一条小巧丝巾点缀，马尾辫或麻花辫在脑后甩动，额前刘海被微风拂起。有的头戴粉红灯笼头花，有的别着金属弹簧蝴蝶发卡，走路时发卡上的蝴蝶跟着颤动，活脱脱像一群灵动的小仙女。
还有不少人穿着当时最时兴的喇叭裤，裤腿从膝盖往下渐渐张开，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上身配一件宽松的蝙蝠袖衬衫，或是带垫肩的外套，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新潮劲儿。人群中也夹杂着穿军装或蓝色工装的人，衣裳虽样式统一，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整洁干练。
街头音像店的橱窗贴满流行音乐海报，几个年轻人凑在跟前看得入神，邓丽君甜糯的歌声顺着门缝飘出来，他们跟着轻轻哼唱，脸上满是陶醉。不远处的小公园里，一群人围在一起玩康乐棋，棋子碰撞声、欢笑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旁边石凳上坐着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低声细语，姑娘穿碎花连衣裙，眉眼间满是羞涩笑意，男孩穿白色短袖衬衫，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路边小吃摊前，几个年轻人正站着品尝刚出锅的油条和热豆浆，一边吃一边聊得起劲，说着最近看的电影，分享着彼此的心得。街角书报亭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最新一期《大众电影》看得认真，同伴则在货架前挑拣流行歌曲磁带，指尖在磁带盒上轻轻摩挲。
“博远哥，咱来广州到底要做啥呀？”找了家干净的小馆子坐下，等着上菜的功夫，赵新竹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她向来信得过博远，他说啥她就做啥，从不追问，可如今真站在了广州的土地上，还是忍不住好奇。
“我之前跟你说过，心里有些想法，得来广州验证下。”黄博远喝了口店家递来的凉茶，缓缓开口，“新竹，你琢磨琢磨，现在做啥行业来钱快？”
“做生意？”赵新竹歪着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那做啥生意？”黄博远笑着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然你也不用特意来广州考察了。”赵新竹吐了吐舌头，如实说道。
“你说对了。”黄博远点点头，眼神亮了起来，“人们常说‘衣食住行’，‘衣’排在头一位。现在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老百姓肚子基本能吃饱，追求早就从‘吃饱’往‘穿好’转变了。你刚才也看到了，广州街头人的穿着，早就不是咱老家那种灰扑扑、蓝汪汪的样子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到处都是。咱都懂，女孩子哪怕省吃俭用，也愿意攒钱做件好看的衣裳穿，这就是商机啊！”
“理是这个理，可咱老家那边，谁会买现成的衣裳？不都是买块布，找裁缝量身定做吗？”赵新竹还是有些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新竹，你得往长远看。”黄博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村里的裁缝能做啥新鲜样式？就算是乡里、县里的裁缝，手艺也跟不上这边的潮流。你看看你身上这件自己做的衣裳，再想想刚才街上姑娘们穿的那些，真要让你选，你愿意要哪个？”
赵新竹瞬间红了脸，她早就留意到街上姑娘们的穿着了，尤其是那些好看的头花和发卡，心里早就痒痒的。“要是不贵，肯定选买的衣裳啊。”她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向往。
“这就对了！”黄博远一拍大腿，“你看广州城里的姑娘小伙，都爱穿这种花花绿绿的衬衫、裙子，还有牛仔裤。咱要是能把这些新潮的衣裳弄到咱老家去，不管是乡上还是村里，保管抢疯了！”
赵新竹还是有些犹豫，攥着衣角小声说：“可咱从没做过生意，我就带了这点钱，万一赔了可咋办？”
“你咋还患得患失起来了？”黄博远笑着宽慰，“衣裳这东西，又不是吃食，今天卖不完明天卖，今年卖不完明年还能卖，既不会馊，也不会烂。进货的时候咱挑些好看、耐穿的款式，准没错。前几天咱帮你家卖瓜子，你也看到城里服装店里的景象了，哪个不是人挤人？就算是摆摊的，摊位前也围满了人。不试一试，咋知道不行？这可是改革开放的好机会，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一番话下来，赵新竹彻底被说服了。其实从决定跟博远来广州的那一刻，她就服了，不服千里迢迢的来广州做什么？她服气的不只是博远，更是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新希望。两人原本还盘算着去深圳看看，一打听才知道，去深圳得办边防证，手续繁琐不说，还得耽误不少时间，索性就决定留在广州。反正都是南方的大城市，到处都是商机，差别也不大。
吃完午饭，两人打听着找到了高第街——中国第一个服装批发市场。这条街位于广州越秀区，东起北京路，西抵起义路，长约六百米，刚一靠近，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非凡。
改革开放没多久，高第街就率先开启了新中国第一个以经营服装为主的个体集贸市场。每天清晨闸门一开，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就蜂拥而入，大包小包地采购商品，再扛回自己的城市售卖。这里堪称时尚潮流的风向标，夜市、牛仔裤、蝙蝠衫、个体户、万元户这些新名词，都是从广州高第街开始，慢慢传遍全国大小城乡的。
高第街的历史可不算短，最初叫“高弟街”，后来取“高中科举、高家府第”之意，正式更名为“高第街”。这里还是“近代广州第一家族”许氏家族的发祥地，大盐商许拜庭的故居就坐落于此。除此之外，唐代张九龄的后人张子颐、明代画家李孔修等名人，都曾在此居住。不同时期的高第街，经营特色也各不相同，宋代时是“苏杭杂货街”，清代则以售卖鞋类、绳头、布匹等闻名，当年林则徐查禁鸦片时，也曾在此居住过。
高第街的繁华一直延续到上世纪90年代初期，后来随着白马服装批发市场等新兴市场的出现，不少个体户陆续迁移，高第街才渐渐从辉煌走向平淡。但它见证了广州的发展变迁，沉淀了丰富的历史底蕴和商业文化，成为一代人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