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周,林薇几乎忘了这件事。日子被茶会、特藏室、山谷的油菜苗填得满满当当。阿昌那边偶尔来电话,说按照外公笔记里的方法开始改土了,先种一茬绿肥,等翻压后再看效果。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也许是有了盼头。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特藏室里整理外公那本野外观察笔记的数字化备份,何敏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说是国际邮件,从美国来的。林薇接过信封,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着:Dr. James Whitney。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有信,有照片,还有几篇论文的复印件。
Whitney的信是用英文打的,但最后一段用手写加了一句话:“I have waited a long time for this letter.”林薇读到这句时,喉咙有些发紧。她坐下来,从头读起。
Whitney说,他已经退休了,但还在做一些研究。他记得苏明远,记得那些年的通信,记得苏明远在信里提到的那些关于土壤微生物与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想法。他说,那些想法很超前,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证实了苏明远的判断。他随信附上了自己近些年发表的几篇论文,以及当年和苏明远通信时整理的一些数据。
他写道:“苏先生当年拒绝了我的访学邀请,我一直觉得很遗憾。现在知道他后来的遭遇,更加遗憾。他的研究不应该被埋没。你做的那些工作——整理他的笔记、公开他的研究成果,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照片是彩色的,拍的是一片试验田,种着不同品种的植物,有的长得旺盛,有的蔫头耷脑。照片背面写着:“长期定位实验第25年,不同处理土壤健康状况对比。”林薇翻到第二张,是土壤剖面,一边是黑色的、松软的、能看到蚯蚓活动的健康土壤;另一边是灰白色的、板结的、死气沉沉的退化土壤。对比触目惊心。
Whitney在信的最后说,他愿意提供帮助。如果林薇需要更多的资料,或者想和他合作开展土壤改良方面的研究,他随时欢迎。他还说,明年可能来中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到时候希望能见见她。
林薇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她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陈岚、老陈和周慕白。老陈的回复最直接:“这个美国老头有东西。”周慕白回复:“他想见你?”林薇回了一个字:“嗯。”
Whitney的信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不止一圈。陈岚那边很快有了反馈——Whitney在学术界的地位很高,土壤生态学领域的权威之一,他的合作邀请意味着外公的研究可能进入国际学术视野。但这也意味着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会更有兴趣。
陈岚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林薇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想的不是这些,她想的是外公如果还在,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会笑,也许他会沉默,也许他只会说一句“其华兄,有人看懂了我们做的东西”。
山谷的油菜长势喜人。老陈每天去看,说这是今年最让人放心的一块地。周慕白让人搭了几个简单的棚子,摆了桌子和椅子,说是为茶会做准备。林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想着Whitney信里那些照片——健康的土壤是黑色的,松软的,有生命力的。她不知道这块地什么时候能变成那样,也许需要很多年,但至少开始了。
阿昌打电话来时,林薇正在和老陈讨论明年的种植计划。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小姐,那些方法,有效果了。”
林薇握着手机走到一边。“什么效果?”
“那块最差的地,我按笔记里说的种了绿肥、翻了压、施了有机肥,现在的土颜色变深了,没那么硬了。老农说,这地活了。”
林薇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她想起阿昌第一次带她去看那些发白的、硬邦邦的田地时,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了一把土,捏不碎。现在那些土能捏碎了,能种东西了,能活了。
“阿昌,你继续弄。有困难跟我说。”
“暂时没有。就是缺人手,年轻人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薇想了一下。“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去。”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山谷里,风吹过来,油菜苗沙沙响。她想起Whitney在信里写的那句话——“I have waited a long time for this letter.”他等了很久,外公也等了很久。等到那些研究被人看见,等到那些方法被人使用,等到那块死去的土地重新活过来。她不知道外公有没有等到,但她知道,她等到了。
周末的茶会,林薇带了几张Whitney寄来的照片,给大家看。不是那几张土壤对比的,是试验田的照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苏雨说这地种得真好,青墨说这颜色真好看,刘先生问种的什么,林薇说是一些实验材料。她没有细说,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小杨也来了,带了她那篇写土壤的作文。她说语文老师给了高分,还推荐去参加比赛。林薇问她写了什么,她说写了老家的地,写了那些发白的、硬邦邦的、死去的土壤,写了有人在尝试救活它们。她说这是她写过的最沉重的东西,但也是最有希望的。
陈秀兰感冒好了,精神不错,坐在角落里和陈曦小声说话。陈曦现在每周都回来,有时带着同事,有时带着学生,她家的厨房比以前热闹了。
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她想起Whitney在信里说的那句话——“苏先生的研究不应该被埋没。”不会了。那些研究在特藏室里,在茶会里,在阿昌的地里,在Whitney的试验田里,在小杨的作文里。它们活了,像那些油菜苗一样,在土里扎了根,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