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是被老爷子和救护车一起送去医院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老太太在门口哭了半夜,老爷子没有敲门。凌晨四点,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老爷子撞开门,沈方舟躺在地上,手腕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流了一小滩。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裁纸刀,刀片上有血。老爷子把刀抢过来,老太太打了120。沈方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老太太一眼,叫了一声“妈”,然后闭上了眼睛。老太太跟在救护车后面,腿软,走不动。老爷子扶着她,两个老人的背影在凌晨的路灯下显得又佝偻又单薄。
苏棠没有跟去。她留在家里照顾沈星。沈星还在睡,不知道爸爸被送去了医院,不知道奶奶哭了一夜,不知道这个家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开着,电视关着。她的手在抖,她按住自己的手,不让它抖。按不住,抖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认不出自己了。她打开水龙头,捧了水往脸上泼。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关上水龙头,看着水滴从脸上往下淌,一滴一滴,像眼泪。
沈方舟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有自伤行为。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月。老太太办了住院手续,老爷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两个老人谁都没给苏棠打电话。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没照顾好沈方舟?沈方舟自己也管不住自己。说她害了沈方舟?她自己也病着。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苏棠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沈方舟被送进了哪家医院的。老太太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医院的名字和科室。苏棠把沈星送到了母亲那里,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医院。她没有打车,舍不得。工资减半,房贷照还,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人也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前还是往后。也许一直在原地打转。
到了医院,苏棠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有进去。门口有一块牌子——“精神卫生中心”。她看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以前她路过这里,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她的丈夫住在里面,她的丈夫是精神病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他的什么人,妻子?监护人?仇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沈方舟住的是单人病房,窗户有护栏,房门不能反锁。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苏棠,没有表情。苏棠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方舟。”
“嗯。”
“你疼不疼?”
“不疼。”
苏棠看着他手腕上的纱布,纱布上有一点渗出的血,淡淡的粉色。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沈方舟,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方舟看着天花板。“苏棠,你回去吧。沈星一个人在家。”
“沈星在我妈那儿。”
“那你回去休息。你脸色不好。”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都要死了,你还管我脸色好不好?”
沈方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苏棠,我不是要死。我是活不下去了。”
苏棠趴在床边,哭出了声。沈方舟伸出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很久没洗了,油腻腻的。他没有嫌弃,轻轻地拍着。
周敏是从林越那里知道沈方舟住院的消息的。林越有个朋友在这家医院工作,看到了沈方舟的名字。林越犹豫了很久,还是跟周敏说了。周敏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周敏放下筷子。“他要不要紧?”“重度抑郁。有自伤行为。”周敏沉默了。林越没有催她,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
周敏给沈知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沈知行正在赶论文,声音疲惫。“妈,怎么了?”“知行,你爸住院了。精神科。”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沈知行的声音变了,不是疲惫,是慌。“什么病?”“重度抑郁症。你回来一趟吧。”
沈知行挂了电话,买了最近的机票。他没有告诉陈念具体原因,只说“家里有事”。陈念没有多问,帮他收拾了行李。在机场,沈知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爸病了。我回去看看。”陈念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沈知行到江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住院部大门锁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他直哆嗦。他给苏棠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棠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知行?”“苏棠阿姨,我在医院门口。你能出来接我吗?”
苏棠披了一件外套下楼。她看见沈知行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拖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乌青。她走过去,他没有叫她“苏棠阿姨”,叫的是“苏棠”。苏棠的心沉了一下。
“你爸在三楼。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很亮。苏棠走在前面,沈知行跟在后面。到了病房门口,苏棠推开门,沈方舟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沈知行走进去,站在床边。他低下头,看着沈方舟的脸——瘦了,老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他不像他爸爸了,像一个陌生人。
“爸。”沈方舟睁开眼睛,看见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你怎么回来了?”“妈让我回来的。”“你妈多事。”沈方舟的声音很冷,冷到沈知行的心缩了一下。“爸,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用管。你回去读书。”
沈知行站在床边,看着沈方舟的侧脸。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爸,你是我爸。你不能不管我。”
“我管不了你了。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沈知行伸出手,想握住沈方舟的手。沈方舟躲开了。他把手缩进被子里,转过身,背对着沈知行。沈知行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的背影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遮住。
沈知行走出病房,苏棠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知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棠,我爸为什么变成这样?”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质问,有不解。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棠,你说话。”
“你爸病了。抑郁症。不是我的错。”
沈知行的声音高了。“不是你的错?你跟他在一起之前,他有病吗?你跟他在一起之后,他离婚,净身出户,公司差点倒闭,现在人住进了精神病院。你跟我说不是你的错?”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知行,你爸的病不是我造成的。是——”
“是什么?是你们当初偷情的报应?你毁了我爸妈的婚姻,毁了我的家,现在又毁了我爸。你就是个害人精。”
苏棠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知行,你不能这么说我。”
“我为什么不能?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勾引我爸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你跟他结婚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妈一个人过了多少苦日子?你现在装无辜,你装给谁看?”
苏棠的眼泪止不住了。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想说自己也被骗了。但她说不出口。沈知行说的是对的。她勾引了沈方舟,她拆散了别人的家庭,她害了周敏,害了沈知行,害了沈星,害了沈方舟。她是害人精。
沈知行的眼泪也掉下来了。“苏棠,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出现?没有你,我们家不会散。我爸不会变成这样。我妈不会一个人过那么多年。我不会没有家。”
苏棠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棠的母亲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女儿蹲在地上哭,沈知行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她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蹲下来,抱住苏棠。
“妈,知行说得对。我是害人精。我不配活着。”
苏棠母亲把她抱得更紧了。“苏棠,你不是。你是做错了事,但你不是害人精。你也是受害者。”
沈知行看着苏棠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棠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知行,你恨她,我理解。但你爸的病不是她一个人造成的。你爸自己也有责任。你妈也有责任。你也有责任。每个人都有责任。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她一个人。”
沈知行低下头。“阿姨,我就是恨她。恨她为什么要来。”
苏棠母亲站起来,看着沈知行。“知行,你恨她,可以。但你不能让她死。她死了,你妹妹沈星就没妈妈了。你忍心吗?”
沈知行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棠,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散乱的头发。他想起沈星,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他就咧嘴笑的小女孩。他忽然觉得累了,累到恨不动了。
“阿姨,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苏棠母亲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苏棠哭得没力气了,趴在她肩膀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妈,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苏棠母亲拍着她的背。“苏棠,你该活着。你还有沈星。她需要你。”
“沈方舟也需要我。他快死了。”
“他不会死。他不会让沈星没有爸爸。你也不会让沈星没有妈妈。”
苏棠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她不想睁眼,不想看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苦了,苦到她咽不下去。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不是不等,是等不起了。等太久,心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