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的父母是接到苏棠的电话赶来的。苏棠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她怕老太太来了又要唠叨，怕老爷子来了又要摆脸色。但那天早上，她发现沈方舟不在家。沈星还在睡觉，厨房灶台冷冰冰的，书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打他手机，关机。她打小王电话，小王说沈总没来公司。她的心开始慌了。她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没有。去江边找了一圈，也没有。她站在江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做了傻事。她拨了老太太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沈方舟不见了”，就哭出了声。
老爷子老太太是坐最快的火车来的。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苏棠在门口等他们，眼睛肿得像桃子。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人呢？”“还没找到。报警了。”老爷子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他走进屋里，沈星在地垫上玩积木，看见陌生人，吓得哭了。老太太去抱她，她躲到苏棠身后。苏棠弯腰把她抱起来，沈星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沈方舟是晚上自己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手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嘴唇干裂。他看见老爷子和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太太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把手抽开了。“沈方舟，你一天去哪儿了？”“没去哪儿。”他换了鞋，往书房走。老爷子跟上去。“沈方舟，你站住。”沈方舟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爸，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没事？你手上有伤，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你跟我说你没事？”
沈方舟转过身来，看着老爷子。他的眼神很冷，冷到老爷子不认识他了。“爸，我真的没事。你们回去吧。苏棠带孩子就行了。不用你们操心。”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是我们儿子，我们不管你谁管你？”
沈方舟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妈，你们管不了我。谁都管不了我。”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老爷子和老太太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苏棠抱着沈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有跟进去。她不敢。她怕进去看见他又在伤害自己。她怕进去看见他在哭。她怕进去看见他死了。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开门。
晚上，沈星睡了。苏棠坐在客厅里，老太太在她旁边，老爷子站在窗前。三个人都沉默着。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苏棠先开了口。“爸，妈，沈方舟最近状态不好。药在吃，但效果不太好。医生说要加量，他不肯加。”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苏棠，你辛苦了。”苏棠摇了摇头。“我不辛苦。我害怕。”
老爷子转过身来。“怕什么？”
“怕他哪天真的不回来了。”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他不会的。他是沈方舟。他扛得住。”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的门开了。沈方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客厅中间，把纸放在茶几上。苏棠低头一看，是遗嘱。上面写着：房子归苏棠，存款归沈星，公司归小王。他把后事都安排好了。苏棠的脑子嗡的一声，站起来。“沈方舟，你什么意思？”
沈方舟看着她。“苏棠，我真的不想活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能。你不能死。”
“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山坡上有一棵树，很粗，枝干很结实。我不会死在家里，不会吓到沈星。你们就当我去外地了，别告诉她。”
老太太哭出了声。老爷子走过去，一巴掌打在沈方舟脸上。啪的一声，很响。沈方舟的头歪了一下，没有躲。老爷子看着他，手在抖。“沈方舟，你再说一遍？”
沈方舟看着父亲。他的脸上有红印，但他不觉得疼。“爸，你打吧。打完让我走。”
老爷子举起手，又放下了。他蹲下来，哭了。他这辈子没在儿子面前哭过，今天哭了。沈方舟看着父亲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疼。但他不想活了，疼不疼无所谓了。
苏棠走过来，拉住沈方舟的手。“沈方舟，你不能死。你死了，沈星怎么办？”
“你带她。你比她带得好。”
“我养不起她。我工资那么低，房贷那么高。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方舟看着她。“苏棠，你不是养不起。你是怕。你怕一个人带孩子，怕别人说闲话，怕找不到更好的。你不是离不开我。你是怕离开我。”
苏棠愣住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对的。她恨他，恨他把她拖进这个泥潭，恨他让她成了第三者，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但她不想让他死。他死了，她恨谁？
沈方舟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苏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老太太在哭，老爷子在发呆。三个人，三颗心，都被关在那扇门后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雾。很浓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岸上的人不知道船在哪里，船也不知道岸在哪里。都在等。等雾散。雾散了，船靠岸了。岸上的人还在吗？船不知道。岸上的人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