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失眠了三天。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苏棠的脸，不是笑的脸，是哭的脸。他翻来覆去，床垫吱呀吱呀响。苏棠睡在旁边，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第四天晚上，他吃了两片安眠药，还是没用。凌晨两点，他起来喝水，路过沈星的房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沈星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又开始转了，转得他头疼。他用手捶了几下额头，没用。他把头撞向书桌，咚的一声，不疼，又撞了一下，还是不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撞，也许是想让脑子停下来，也许是觉得自己该疼。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刀片很新，很亮。他盯着刀片看了很久，伸出手，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渗出来了，红的，一滴一滴落在桌上。他看着那些血，忽然清醒了。他在干什么？他在自残。他疯了。
苏棠是被书房的动静惊醒的。她起来，推开门，灯没开，沈方舟坐在椅子上，卷着袖子，手臂上有血。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抢过那把裁纸刀，扔在地上。
“沈方舟！你干什么！”
沈方舟抬起头，眼神涣散。“苏棠，我疼。”
“你疼你划自己？你疼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啊！”
苏棠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到手肘，一条红线。她拿纸巾捂住，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她换了毛巾，按住。沈方舟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上沾了血，手在抖。
“苏棠，对不起。”
“你别说话。”
苏棠给他包扎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远处有船鸣笛，声音很低，很远。
“沈方舟，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
“什么时候想？”
“病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想？”
“看见沈星的时候。”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不能死。你死了，沈星没爸爸。我养不起她。”
“你不是养不起。你是怕。”
“我怕。我怕你死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我怕你死了，别人说我逼死你的。”
沈方舟看着她。“苏棠，你不是逼死我的。你是救我的。”
苏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信哪句。他的嘴里，真话假话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争吵在第二天早上爆发了。沈方舟的药忘吃了，苏棠提醒他，他说“不想吃”。苏棠说“你不吃不会好”，他说“吃了也不会好”。苏棠把药递到他嘴边，他推开，药片洒了一地。苏棠蹲下来捡，眼泪掉在地板上。
“沈方舟，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死。”
“你想死，你死。你别连累我。”
沈方舟看着她，眼睛红了。“苏棠，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你明知道我有老婆有孩子，你为什么要跟我？”
苏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药片。“你问我？是你追我的。是你说你跟周敏过不下去，是你说你爱我，是你说你要娶我。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我当时是真的爱你。”
“当时？现在呢？”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把药片砸在他身上。“你不敢说了。你不爱我了。你后悔了。”
“我没后悔。”
“你没后悔？你没后悔你为什么想死？因为你觉得活着没意思。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沈方舟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沈星被吓哭了，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妈妈，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爸爸妈妈，不要吵架。”沈星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苏棠和沈方舟同时愣住了。沈星两岁半了，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她以前从来没说过“不要吵架”，今天说了。她学会这句话的地方，是这个家。
苏棠走过去，蹲下来，抱住沈星。“宝宝不哭，爸爸妈妈没吵架。”沈星趴在她肩膀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苏棠抱着她站起来，看着沈方舟。他的脸上也有眼泪，他没有擦。
“沈方舟，我们离婚吧。”
沈方舟愣住了。“你说什么？”
“离婚。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沈星归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你爱死不死，我不拦你。”
沈方舟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苏棠，我不离婚。”
“你不离婚，你想怎样？你想让我每天看着你自残？每天看你脸色？每天猜你是不是又想死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开，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靠着另一棵树。但树也靠不住了，风太大，根太浅，随时会倒。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等够了，不想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