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帝都,飞雪漫天。
这座矗立数百年的都城,此刻笼罩在阴霾之中——
内有朝堂动荡,寒门与世族剑拔弩张;外有边疆烽火不断,山河垂危。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落北贤为安定北燕朝局,还北燕一个太平盛世而不得不踏上这斩王台。
龙椅上的落北离看着风雪中孑然而立的落北贤,看着他亲手毁灭了唯一生路后的平静,看着他仰望苍穹时那孤绝的身影——
那是幼时为他折柳编冠的八弟,是曾替他挡下毒酒的八弟,如今,却要成为他亲手处死的八弟!
念及至此,一股悲痛、愧疚、愤怒与无能为力的洪流,蓦然冲击着他的心房。
他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八弟,你这……又是何苦?”
斩王台上,落北贤看着漫天雪花,声音飘渺如风:“三哥……你说,人活这一世,终究是为了什么?”
他接住一片雪花,缓缓合拢手掌,仿佛握住了自己这一生追寻的真义:“汲汲营营、争权夺利、青史留名、富贵绵长……可到头来,争的是什么?留的又是什么?”
其陡然张开双臂,声转沉郁,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苍凉:“纵使历经沧海桑田,赢得青名万古流芳……终究,不过是黄土一抔,白骨一副罢了!”
赫然,他转身看着龙椅上的天文帝落北离,想起他们二人曾经的誓言。
为了这誓言,今日的他,不得不孤身站在这大雪纷飞中。
落北贤握住掌中飞雪,衣袖一挥,无数落雪瞬间激射而出,在不远处的两根石柱之上飞溅。
片刻,那石柱上骤然出现了几行字。
他一字一顿地悠悠念道:“我死国生,从容去,国殇民恸。回首处,江山依旧,高堂难奉。一缕忠魂行去缓,十万百姓沿街送。谁堪比,荣辱一肩担,国为重。”
“八弟!你可想好了?”
龙椅上的落北离突然站起了身,虽短短几字,但从他口中吐出时,好似有千斤之重,说的好慢好慢,说了很久很久,很重很重。
落北贤坦然浅笑:“当今之计,唯!以吾鲜血染青天,护我北燕太平年。”
闻言,高台处的落北离闭目良久。
当他再睁眼时,颤微的双手已然接过身旁太监呈上的鎏金酒樽——
这是北燕国酒醉天子,只为落北贤壮行。
此刻,双手微颤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一直端着这杯送行酒,不曾递出半指。
“三哥,这场雪,是数十年来北燕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了吧?”
落北贤看着苍茫大雪忽然轻笑:“苍天落雪为我壮行,此生足矣?”
甘愿流血换北燕千秋太平的第一人,人称八贤王的落北贤此话一出,落雪纷飞的皇城外忽然传来潮水般的呼声!
顷刻间,只见朱雀大街涌出万千百姓,手捧血书,跪在大雪纷飞中为落北贤请命。
更有人以指为笔,在雪地上书写‘八贤’二字,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斩王台前,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落北离肩头,他看着从小一同长大的落北贤,喉头滚动三次,终是无奈喊出了自己最后的倔强:“请——剑——!”
这声令下,皇城三十六座青铜钟应声而鸣,声浪如潮,响彻九宫八阙七十二道宫墙。
“请——剑——!”
“请——剑——!”
一时,皇城内无数太监口中接力传着‘请剑’二字,恍若雷鸣在帝都城内回荡。
眼看九重宫门次第洞开,持剑之人踏着三尺积雪缓步而来。
落北贤撩袍跪地,向着太庙方向三叩首:“北燕国运三百二十又七载,历五帝,传六世。如今国运垂危,局势动荡,身为落氏儿郎,本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方不负先祖英明。今,我为北燕贤王,受北燕臣民爱戴,虽不能为国开拓而亡,但求为国计而身死,无悔无怨。唯,愧对北燕落家先祖开国之气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豪迈。列祖列宗在上,落氏子孙落北贤拜上。”
“八弟!”
落北离挺直身子,双手端着送行酒,眼中泪花点点:“你可还有未竟之愿?”
落雪骤急,落北贤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花,不禁感叹:“愿我北燕大雪飞,国泰民安千万载。”
他激昂的声音传遍北燕帝都,皇庭门外的落北啸闻声,知道为时已晚,看着印在帝都庭门两旁的铭文,痴痴的念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突然,他暴起一拳砸向宫门楹柱,对着太庙方向哭喊道:“父皇!您看见了吗?儿臣我尽力了,可这是八哥自己的选择,我无能为力啊!”
高台的落北离,眼中一滴泪花参入酒中:“八弟,你今日所为,日后定名留青史,三哥为你送行。”
只见他将手中的送行酒扔了出去,‘哐啷’一声,酒樽重重的落在斩王台上,发出清脆的传音。
台上落北贤束发的玉冠在雪光中泛着冷光,可他的宣言如出鞘利刃:“吾今日以颈血祭北燕!是为北燕安定。吾死后,若有人以吾为名掀起北燕兵变者——”
他眸光扫过台下百官,斩钉截铁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死寂的皇城:“视为狼狈为奸者、大逆不道者、谋权篡位者,举国皆可杀。”
“谨奉贤王钧命!”斩王台下,颔首伏拜的百官,声音皆带着压抑的呜咽。
落北贤看着从落氏皇族祠堂中请出的天折剑——
这把曾助北燕落氏先祖征战四方,建立北燕政权的神兵。
他轻轻拿起,慢慢的架在了自己的颈间。
时至今日,这把三百年来一直供奉于落氏宗祠,象征帝王权柄与国运的天折剑,第一次被落北离请出了皇族祠堂,展露了真容——
剑身古朴无华,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一刻,寒光流转的天折映着漫天飞雪,架在落北贤的颈间。
他手握长剑,目光越过冰冷的剑脊,最后深深望向那个背对自己、僵立在龙椅的落北离。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饱含无尽苍凉与诀别的低唤:“三哥。”
话音未落,落北贤忽而微微一笑,手腕猛地一划!
‘嚓——!’
剑刃划过脖颈的刹那,漫天飞雪倏然凝滞。
‘哐嘡!’
剑落的声音从斩王台上传开,文武百官顿时屏住了呼吸,直直垂下了头颅。
直至落北贤的头颅坠地,血溅玉阶,才听‘咚’得一声闷响。
应声,北燕都城万民齐哭,漫天风雪呜咽。
“岁月无声染白头, 忆风流,叹春秋。”
“往事如烟,何处觅温柔。昔时壮志今何在?空怅惘,莫悲秋。”
“山川依旧水长流,叹离愁,望荒丘。”
“花落花开,时光不回头。独对残阳思往事,情未老,却添忧。”落北离语落的一刹,一滴眼泪随着大雪纷飞自眼角落下,从青石板上溅起。
就在他缓缓转身之际,胸口咯噔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前一倾,一口鲜血喷洒而出,随即瘫倒在了玉阶。
至此,北燕一代贤王在大雪中血溅斩王台,用鲜血平了一场将要掀起巨浪的政变,就此落幕。
这一场风暴看似平息,实为更大的旋涡,才刚刚开始搅动——
而落北贤,就是这一切的终结与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