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中，声声附议如潮涌起。
风雪愈急，将这场关乎国运的较量裹挟其中……
斩王台上，落北贤缓缓转身，目光掠过龙椅上的落北离，随即自老太师颤巍巍的手中，接过那冰冷的丹书铁券。
他指腹缓缓抚过其上深刻的铭文，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老太师……”
他微微倾身，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您不惜赌上毕生清誉请出此物，只为救我性命。”
落北贤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哽咽：“您看着我长大，视我如子侄……这份情，北贤至死不忘。但今日……”
他强咽下喉间翻涌的悲怆，字字沉凝：“这丹书铁券——绝不能为真！”
晏子昇浑浊的眼眸蓦然微睁，眸底似有惊涛拍岸，震惊与不解如潮水般涌起。
落北贤看着老太师震惊与绝望交织的苍老面容，声音压得极低，却愈发锐利：“北燕外患初平，百废待兴。文举之门方启，此乃寒门才俊报国之唯一坦途，亦是我北燕打破世族桎梏、振兴国运之根本！若今日这份丹书铁券为真，世族便有了万世不易的护身符。到那时，我即便苟活于世，却成为了世族挟持朝纲之利器！他们必以此为鉴，世代承袭王爵侯位，垄断朝纲权柄！”
他语速渐疾，字字如刀：“届时，北燕朝局由世族把握，尽成私邸门庭，寒门将永无出头之日！内耗倾轧之下，国将不国！父皇封存这丹书铁券的深意，亦将付之东流……老太师，您可明白这其中利弊？”
“这其中道理，老臣……岂会不知。”
晏子昇双手颤抖，声音嘶哑，“可老臣……实在不忍你往送性命。”
他看着眼前这位从小由自己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皇子——
不由得老泪纵横，忆起他幼时聪慧仁厚的模样，成年后为国征战的勃发英姿，掌权后力主改革，不惜触动世族利益而早生华发的八贤王……
这份不忍，是师者对子弟的疼惜，是老臣对贤王的痛挽！
他哽咽了半晌，胸中块垒难消，却终无一语能续。
“这台下！”
落北贤握住晏子昇颤抖的双手，目光扫过台下李志权等人，声音陡然转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我！世族逼我至此，其真正目的，岂是我落北贤一人性命？他们要的，是我手中‘丹书铁券’所象征的永恒权柄！老太师，您一世清誉，岂能在此刻……”
他声音沉落，如暮鼓击心，“成为他们祸乱朝纲的棋子。”
晏子昇佝偻的身子在风中微颤，如残烛将熄。
他看了看台下世族诸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炽热与算计，又看向龙椅上神色莫辨的落北离，目光最后定格在眼前视死如归、心系社稷的落北贤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寒气，垂首躬身：“八……八贤王大义！”
雪白的须发在风雪中散乱，话音已带呜咽，“老……老臣……糊涂啊！险些铸成大错，沦为千古罪人！”
言罢，他已转身朝着落北离躬身一拜，嘶哑的声音沉痛如石：“老臣……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先皇！今恳请陛下，允老臣辞去太师之位，归隐山林！”
“老太师！”台下寒门官员惊呼骤起，声浪在风雪中荡开，又迅速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老太师……”
落北离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与痛惜，但转瞬凝为帝王的决断，“既然老太师心意已决，朕……准奏。念你三朝元老，功勋卓著，赐金还乡，颐养天年，以慰三朝之功。”
“谢……国主隆恩。”
晏子昇泪眼婆娑，望着龙椅上那位他同样看着长大、如今已肩负北燕江山的帝王，又回头看了看落北贤年轻却已染满风霜的容颜。
他颤抖的右手拍了拍落北贤的肩膀，嘴唇翕动，终化作一声悠长而饱含无尽沧桑的叹息：“你们都……都长大了！真的……都长大了！”
这声叹息裹着六十载朝堂风雨，随他那萧索、落寞、一步步踏碎风雪的孤独背影，一同湮没在了茫茫雪幕之中。
目送晏子昇远去，落北贤那仿佛回溯了几十年光阴、看尽宫墙内外兴衰的眼眸渐沉。
他仰首望天，任由雪花落进眼中，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终是一声长叹，不知是悲是忧：“如若这是北燕三百年来皇朝命数积累而成的国运反扑……便由我落北贤一肩担之。”
话音未落，他看着手中那象征特权的丹书铁券，忽然嗤声冷笑：“至于这假的丹书铁券，留之何益？不如——自此彻底消失！”
‘轰——！’
一道冬雷毫无征兆地裂空炸响，整个皇城为之震颤——
皇家祠堂，北燕历代先祖的灵位，在这雷声中齐齐震动，发出低沉而肃穆的嗡鸣！
雷音未散，只见广袖翻飞的落北贤已顺势将手中丹书铁券猛地抛向半空！
眼见丹书铁券凌空而起，他眼眸厉色一闪，真气奔涌，一掌决然击出！
‘砰——！’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台间，那象征特权的丹书铁券当空迸裂，化作无数碎屑，纷纷扬扬，混入漫天大雪，飘散如尘。
落北贤落寞的身影独立在斩王台，一身华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仰首直视苍茫雪幕，任飞雪覆面，眼中再无半分波澜，仿佛在与命运默然对峙。
这一刻，台下百官俯首，无一人敢抬头窥探这位即将赴死的贤王；亦无一人能真正洞悉他心底翻涌的是解脱、遗憾、还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最后眷恋。
唯他一人，独立在这大雪纷飞的苍茫天地间，一语轻起，穿透风雪：“都说南诀的花，四季不败；江湖的风，百年不停；关外的雪，千年不化；海外的月，万载长明……”
他忽而轻笑，摊开手掌，感受着雪花从指间划过而留下的微凉，叹道：“可惜了，此间风月，人间胜景，我落北贤……自今日之后，是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