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着掠过皇城巍峨的殿脊飞檐。
钦天监深处,那口印有玄武暗纹的铜锦盒,被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打开。
一件尘封已久的国之重器,重见天光——
丹书铁券。
此物,上可定王侯爵禄,下可搅动半壁朝堂风云翻覆。
看似平静的北燕庙堂,早已在寒门与世族,这场足以颠覆王朝格局、动摇国运根基的无声较量下,在这斩王台前,于漫天风雪中,悄然拉开了一场阴谋序幕。
风雪怒号。
持国太师晏子昇袍袖鼓荡,将那黝黑沉厚的丹书铁券高高擎起,声若洪钟,压过风雪:“先皇丹书铁券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苍劲的喝声荡开,斩王台前,霎时一寂——
这横空出世的丹书铁券,瞬间搅动了台下暗流汹涌的朝局。
一时,斩王台前万籁俱寂,连呼啸的风雪仿佛都为之一滞。
台下,百官黑压压跪倒一片。
无论是寒门清流,还是世族权贵,此刻皆凝神屏息,望着持国太师手中那铁券之上——“世袭罔替”四个鎏金大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唯二人淡然自若。
一是端坐龙椅的北燕国主落北离,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似寒潭深不见底。
另一位,则是斩王台上的落北贤——
正冷眼注视着那丹书铁券,嘴角抿成一条冷线,神情复杂难明,缄默如铁。
“遵先皇遗旨……”
晏子昇,这位历经三朝、须发皆白的老太师,颤抖着双手,捧着那黝黑沉重、铭刻鎏金文字的丹书铁券,自人群中踏雪而来。
他无视凛冽寒风、不惧大雪扑面,毅然一步步穿过跪伏如潮的文武百官,踏上被肃杀笼罩的斩王台,孤身立于弥天雪幕间。
这一刻,台下百官无不微颤身躯,仔细听着持国太师晏子昇吐出的每一个字。
“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者,犯谋逆外,皆可赦。然,四罪不宥——通敌、弑亲、毁券、僭越……”
他颤抖的嗓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字字如锤,敲在百官心头。
龙椅之上,落北离缓缓阖上了双眼,下颌轻抬,似在无声叩问着命运的安排。
“老太师!”一声断喝炸响,声震风雪——
出声者,正是八贤王落北贤。
但见他虽身陷囹圄,王袍染尘,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孤松傲立风雪,厉声破开寂静:“您身为三朝元老,先皇托孤重臣,乃国之柱石!本当持心守正,肃清寰宇!今日何以……行此令人心惑之举?难道你不知此物现世,朝堂必生动荡,天下岂能安宁?”
言至此处,他言语一顿,声调骤厉:“台下诸公,谁人不知?丹书铁券,乃先皇对世族勋贵的无上恩典!然先皇早已明诏——此物封存钦天监,非社稷倾覆之祸,不得擅启!”
落北贤眉宇凝霜,广袖在风雪中一振,字字如钉:“敢问太师,您手中之物,是从何而来?是违逆先皇遗诏,私启封禁?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还是……”
余音未绝,他剑眉倒竖,凌厉的目光环视台下神色各异的百官,声音愈发森寒:“受人蒙蔽,沦为他人手中利刃?此乃诛九族之大罪!太师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老臣……老臣……”
晏子昇身形剧颤,紫金冠下的满头银发在风雪中凌乱飞舞。
这位历经风雨的三朝元老,竟被问的一时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能吐出一字。
眼见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佝偻的肩头,恍若为这位昔日的国之栋梁披上了一袭素缟。
顿时,台下百官哗然——
有人虽不敢高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与震动;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潮水蔓延,片刻间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持国太师,乃先皇托孤重臣,岂会不知这丹书铁券兹事体大,怎敢以此作假?”
“可八贤王所言,不无道理!太师手中的丹书铁券究竟来自何处?难不成真是从钦天监……”
“太师何人,三朝元老,忠耿一生,断不会……”
“莫非……太师真有难言之隐?”
“此物真伪尚且不明,事关国体,不可不察!”
就在百官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之际,一个沉稳醇和,清晰压过所有杂音的声音响起:“八贤王此言差矣!”
应声,当朝一品丞相李志权起身,缓步出列。
只见其蟒袍玉带,在雪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位世族领袖面如冠玉,声调平和,却字字千钧:“持国太师,德隆望尊,又是先皇肱骨,其忠贞日月可鉴!这丹书铁券,关乎皇家法统、先皇遗泽,岂可因来历未明便妄加揣测,置喙元老忠忱?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乃验明此券真伪。若为真,则国法昭昭,王爷之困自解;若为假……”
他略微停顿,双眼微眯,望了一眼高台龙椅,声如冰泉清冷:“届时再论太师悖逆之罪,也不迟!”
话音甫落,身后数位身着朱紫的世族重臣便齐齐躬身附和:“丞相所言极是!”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落北离喉结微动,似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李相所言……甚妥。老太师之心,朕能体察一二。但这丹书铁券关乎国体,不得不慎。”
话音未落,他目光转向斩王台上落北贤那道孤绝的身影,语气沉凝:“为证真伪,亦为安百官之心,便请八弟……亲自验看,一辨真假。”
言罢,目光扫向李志权:“八贤王素来精研典章,深谙皇家仪轨,李相以为如何?”
李志权当即躬身,袖袍拂过积雪:“陛下圣明!由王爷亲验,臣等心服口服。”
落北离目光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台下百官,再度开口:“百官诸公,可还有异议?”
“臣等附议……”
“陛下圣明……”
台下,无论是忧心忡忡的寒门清流,还是心怀期待的世族勋贵,此刻皆齐刷刷俯身应和。
山呼之声,在愈加猛烈的风雪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肃穆。
仿佛这漫天风雪,要将斩王台,连同台上台下所有的心术与筹谋,一同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