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的咖啡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放钢笔。那支旧钢笔是他以前在CDC用的，笔帽都磨坏了，现在他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拿它戳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敲。
主控台跳出一个绿色文件夹，上面写着【已验证】气象样本v1.0。任杰的名字不在里面，但陈峰知道这数据是任杰送来的。这份数据很整齐，时间对得准，坐标标得清楚，连设备剩多少电都写了，像那种特别认真的人交的作业。
“有钱人就是讲究，连科研数据都整得跟快递单一样。”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点了进去。
刚打开，系统就响了警报。原始数据里全是杂乱信号，频率乱跳，像是被人用工具砸过。最麻烦的是三号区那段高干扰数据，时间断了五次，温湿度曲线乱抖，根本没法看。
他皱了眉，调出采样路线图，一眼看出问题在哪——四号点位最后传回的一张图还挂着：裂缝深处有一点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你还真会动？”他把这段频率单独拉出来看，发现8.3Hz有个稳定的能量峰值，不大，但每次出现都很准时，间隔七十二分钟，误差不超过三秒。
他切换到模拟界面，先把三号区的异常数据去掉，再以两百四十米处的“极端气候孵化区”为基准，重新建立坐标系。这是他从任杰那儿学的方法：搞不清全局，就先找一个可靠的点，再把别的数据贴上去。
慢慢地理顺了。
气温、湿度、风速、气压四条线终于能一起看了。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加上能量频谱图，运行算法。屏幕上跳出数字，风速和能量波动的相关性最高，达到0.91。
“不是乱来的……是有人控制。”他低声说，已经在本子上写下第一句结论。
接下来的事机器做不了，得靠他自己。系统认不出规律，他就手动标记。他把七次脉冲的时间一个个圈出来，画成图表。看着看着，他发现不对：这些峰值不是平的，而是一次比一次高，每次增加约0.7%，像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
他又调出风向图，叠加进去。画面变了——每次脉冲发生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快速往碎片位置收拢，形成一个小漩涡，温度下降，水汽凝结，却不散开，全都留在原地。
“你是想自己造个小房间？”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降温、循环、封闭，你是要孵东西还是躲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轻松劲儿没多久就没了。这种控制太精确了。自然界没有天气能做到这么准。这不是天灾，是人为的。
他重新打开建模窗口，不再把它当异常天气，而是当成一套控制系统来分析。输入是能量脉冲，输出是冷气团。中间是怎么发生的？
他试了“共振”的想法。如果空气里的某些粒子对某个频率有反应，而碎片正好发出这个频率，就可能引起连锁变化。他把8.3Hz设进去，模拟粒子运动，结果发现氮和氧的分子真的会一起转向，方向正对碎片。
“找到了。”他声音低了些，有点沙哑，“你不是吹风，你是调频率。”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风扇在转。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变了。刚才还在吐槽任杰装模作样，现在脑子里全是公式。他翻出电磁学笔记，看到“相位抵消”那一节，盯了五分钟，忽然笑了。
“你能共振，我就能反着来。”
他马上动手写模型：如果碎片发出的是波A，那就造一个振幅一样、方向相反的波B，在相遇的地方互相抵消，打断它的控制。关键是不能硬碰，要悄悄介入，像往机器里撒沙子，让它自己坏掉。
他叫这方法“反向同频扰动”。
写完推导，他又做了个动画模拟。画面里，蓝色是碎片的能量场，红色是干扰波，两者碰到一起，中间区域很快归零，冷气不再扩散，风也恢复正常。
“成了。”他轻敲桌子，节奏刚好是《野狼Disco》的鼓点，慢悠悠的，有点得意。
可下一秒他又冷静了。想法是好，实际操作有风险。万一干扰波引发更强反应，或者碎片换频率反击，那就糟了。他反复检查条件，确保只作用于8.3Hz上下0.1Hz的范围，不碰其他频率。
他还加了个保险：一旦检测到反弹能量超过设定值，立刻停止发射。宁可失败，也不能激怒对方。
做完这些，他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外面早就黑了，只有应急灯发着绿光。他忘了多久没睡，只知道咖啡喝了三杯，烟灰缸里堆满了笔帽——他习惯咬笔头，嘴里全是金属味。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报告。
标题很简单：《关于外星碎片能量控制模式的初步分析及干预建议》。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讲数据分析过程，第二部分列数学模型和模拟结果，第三部分提“反向同频扰动”方案，并强调必须由外部装置执行，不能靠近实体。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删掉原本写的“此方案有风险，请谨慎决策”，改成一句：“若实施得当，可在不引发敌意反馈的情况下，实现局部气候稳定。”
他知道任杰会看到。那个总哼土味歌、嘴上说着“白嫖最快乐”的男人，其实最明白什么叫输不起。
文档写完，他设为“仅限任杰主身查阅”，加密上传到指定目录。提示发送成功时，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几秒。
再睁眼，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公式清清楚楚，没错。
他没动，也没走，手里还抓着那支钢笔，笔尖朝下，轻轻点着桌面。眼睛有点花，视线边缘发红，但他一直盯着屏幕，确认每个参数都对。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走远了。可能是夜班的人路过。他没管，继续检查数据日志。
一切正常。
他低头看表，指针指着三点二十六分。距离下次脉冲还有六小时三十四分钟。
时间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