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流云舒卷，如仙人执笔挥洒的狂草；碧水鸳鸯成双，似丹青点染的温柔旧梦。
在这风和光融的好时节里，只见阁楼巍峨耸峙，琼楼玉宇的北燕帝都一派繁华——
百姓安居，街巷人声如潮，热闹非凡。
这一切，都被北燕国主落北离尽收眼底。
他独立于摘星楼最高处的栏杆前，神情舒展，俯瞰着脚下的锦绣城池，眼眸静如古井，不起微澜。
“都说‘北燕剑仙名天下’……老天师，你怎么看？”落北离一身赤金龙袍，任几缕鬓发在微风中轻扬，尽显帝王气度。
身后响起一道古朴沧桑的声音，答得缓慢，却字字清晰：“北燕兴剑，剑仙名天下。南诀修刀，刀皇震江湖。西楚盛枪，银枪惊四方。东周尚文，鸿儒载斗量——这四句江湖风志流传百年，写尽了江湖意气，道尽了四国豪情。”
说话之人，正是有着‘逍遥闭红尘，天下事尽知’之称的北燕老天师吕素真，亦是这摘星楼的楼主。
只见他双鬓斑白，一袭紫袍道韵流转，立在帝王身后右侧一步，袍袖垂落如云，周身似有紫气隐隐，竟有几分仙家气象，极尽峥嵘。
见落北离不语，吕素真拂尘轻摆，缓步上前，却仍保持着半步之遥的尊卑距离：“陛下眉间含山岳，有心事？”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落北离望着皇庭门楼上那十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声音里透出些许沉涩，“十年前，若我开了那扇城门……或许今日，不必独对春风。”
吕素真未即答言，目光落在那十字之上，如观碑文，陷入了沉默。
片刻，垂眸低语：“春蚕不知雪，夏虫难语冰。枯荣随天时，兴衰岂由人？”
落北离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叹：“老天师是说，四时有序，天道难违。就像这王朝起伏，非人力所能挽？”
“有些果，早种于因。强求，反失其本。”
吕素真望向城中最繁华的那片街市，拂尘遥指：“陛下为一国之君，身负国运，掌万民之命。如今寒门入朝，与世族共治庙堂，百姓安居——已是空前盛世。足证当年抉择，未违天道。想来八贤王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满城繁华入眼，落北离眼眶微湿，闭眼长叹一声，再睁时已复沉静：“朕还子民一个太平盛世……可谁还朕一个手足兄弟？”
吕素真垂眸轻声一叹，那叹息声如风过竹梢：“王朝兴衰，从来需忠良铺路。至亲、骨肉、知己、家国……皆在王朝兴衰之间。兴，则万民承平；衰，则苍生泣血。”
落北离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更辽阔的苍茫山川，负手而立。
许久，才幽幽一叹，那叹息声绵长沉重，如承载万里江山：“为稳朝局，朕眼睁睁看着八弟赴死斩王台，却无能为力；为防兵变，朕下旨卸了十六弟的兵甲，将他囚禁在御王府邸，落得个杀弟夺权的骂名；为息南诀兵戈，又将小妹远嫁异邦……老天师，你说朕这一生，对得起天下、子民否？”
“圣人云：君以国为体，国以民为根。陛下守国护民，尽君之道，行王之事。”
吕素真广袖迎风，微微躬身稽礼：“史笔如铁……当书‘明君’二字。”
“明君二字，重如九鼎，冷如寒铁。”
落北离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欢，反有几分自嘲的凉意：“朕不负社稷，不负黎民，却独负手足至亲。老天师，朕一直想求个因果——若当年，朕放十六弟进城，今朝如何？”
吕素真目光投向皇城巍峨的宫门，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兵戈幻影。
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雪衣王兵临城下，入城不过两途。其一，以武镇朝野，八贤王不死，陛下稳坐九五至尊之位，然青史必留一笔：国主之位，凭兵戈，得之不正。其二……”
他稍顿，眼帘微抬，迎上帝王凝视：“御街染血，北燕易主。”
“放眼满朝文武，唯你敢言此语。”
落北离向前半步，龙袍拂动：“都说老天师能窥天机……朕当年抉择，是对是错？”
吕素真周身紫气悄然流转，手中拂尘银丝飘摇：“陛下掌天下权，阅万人心。若论观星象，陛下不如老道；若论观人心……老道远不及陛下。然老道知一理——错与对，不在其人，而在其势。势在身，万般不由己。”
“势在身，万般不由己……”
落北离轻喃后，长叹一声：“朕也是人，是人便会错。凡人错，可宽宥；朕若错，不可恕。只因朕是一国之君，一念间……便可能伏尸百里，血流漂杵。”
吕素真神色微动，抬首仰观流云：“陛下是觉得……那九五之位，如山压肩？”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霸业百战成。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相觅战功。”
落北离眼神徒转锐利，尽展帝王气魄：“千年史册翻过，就是一部地位大屠杀。所有人都想做人上人，爬不上去的，只能沦为尸体，爬上去的，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为坐上那君临天下的龙椅，人踏人骨，阶染阶血，可看得久了……也不过是黄金铸成的囚笼！”
吕素真微微摇头，斑白的长须随风轻颤，透着方外之人的飘渺：“人生如朝露，天道邈悠悠。世事随流水，算来一浮生。”
他转身，望向城门——
一行车马，正缓缓出城。
为首之人蟒袍皂靴，腰悬长剑，头戴蛇簪，正是钦天监四大监之一的掌印大监——青尧。
只见，他领着一众高手，马蹄声碎，渐渐没入官道尘烟之中。
吕素真目送远影，缓缓道：“百晓堂的《凌云榜》，已沉寂十载。今朝重开，江湖……怕是又要起风云了。”
落北离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又松开：“此次《凌云榜》，定于三月后惊雷门揭幕，朕遣青尧前往护榜……不知此番，我北燕江湖能有几人上榜？”
“不该出现的那位……或榜上有名。”楼高风急，吹得吕素真紫袍猎猎，如旗飞扬。
“他——确不该入世。”
落北离看着青尧一行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缥缈处，直入那茫茫江湖，“当年朕将他送出帝都，藏于北林，本欲隔断红尘……未料，他还是入了世。”
吕素真微微侧身，一缕阳光落在半边紫袍，光影分明：“于他而言，比起江湖，这帝都城内人心难测——更险。”
“当年护不住兄弟，朕憾终生。如今他若再有闪失……九泉之下，朕有何颜面见八弟？”
落北离手重重按在栏杆上，自语道：“他既选择入世，朕便以举国之力，护他周全。”
他迎风独立摘星楼巅，衣袂翻飞，如品人间至高处的孤寒与苍茫。
天际，长空如洗，江湖正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