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失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发生的。客户催着要一份审计报告,她赶了两天,眼睛盯着屏幕都快花了。报表做完的时候,她核对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方老板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很沉。“苏棠,你过来一趟。”苏棠到的时候,方老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她昨天发的那份报告。她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数据对不上。客户投诉了,说我们工作不认真。这个项目原本可以续签的,现在人家说要重新考虑合作。”
苏棠拿过报告,一页一页翻。她的手在抖,翻了三遍才看清那些圈。错了,真的错了。不是小数点的错,是整行数据都贴错了行。她做了这么多年会计,从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但她病了,病了的脑子不听使唤。
“苏棠,你最近状态一直不好。我提醒过你,你也说会调整。但这个项目损失不小,客户那边要我们赔违约金。”方老板摘下眼镜,看着她,“我不是要为难你。但分所不是我一个人的,下面那么多员工看着,我不能区别对待。”
苏棠低下头。“方姐,我知道。该赔多少,从我工资里扣。”
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赔款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苏棠听懂了。她把钥匙和门禁卡放在桌上,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她,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看见。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沈方舟的公司也出了事。一个大客户突然解约,说是找到了更便宜的供应商。小王在电话里跟沈方舟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沈总,他们欠的那笔尾款也不付了,说是抵扣违约金。”沈方舟问“什么违约金”,小王说“合同里有一条,如果我们不能按时交付,他们要收违约金”。沈方舟翻开合同,那条是他签字前没仔细看的。他签字了,代表他认了。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雪下大了,白茫茫一片。他的脑子里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晚上,苏棠和沈方舟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开着,沈星已经睡了。两个人都没有话。以前不说话是冷战,现在不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棠先开了口。“我被辞退了。”
沈方舟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天。”
“为什么?”
苏棠把报告的事说了。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的错。是你病了。”
“病了就可以做错事?就可以给公司造成损失?方老板已经忍我很久了。我不能怪她。”
沈方舟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她不想被可怜,尤其是被他可怜。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他再觉得她没用,她就真没用了。
沈方舟的公司开始走下坡路。解约的消息传出去,其他客户也开始观望。小王说“沈总,要不我们降降价,先把客户留住”,沈方舟说“降了价,利润不够发工资”。小王说“那怎么办”,沈方舟说“我再想想”。他想不出来。
他的药量又加了。医生把舍曲林加到了两片,又开了一种稳定情绪的药。他每天早上一把药,晚上一把药,吃的时候像在吃饭,吃完了像没吃。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越来越深,颧骨越来越突出。苏棠看着他,心里疼,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他。她自己都帮不了自己。
苏棠开始投简历。她投了二十几家,只有三家回了。两家面试后没有下文,一家给了offer,工资是以前的一半。她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了。沈方舟问她“工资那么低,你去干什么”,她说“不去就没收入”。沈方舟说“我养你”,苏棠看着他。“你公司都快撑不下去了,你拿什么养我?”沈方舟没说话。
沈星两岁了。她开始懂事了,知道爸爸妈妈不高兴。她不敢大声哭,不敢乱跑,不敢要玩具。她总是缩在地垫的一角,抱着她的布偶兔子,眼睛一会儿看看苏棠,一会儿看看沈方舟。苏棠有时候对她笑,她也笑。沈方舟有时候对她笑,她也笑。但爸爸妈妈不对彼此笑,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失业,什么叫破产,什么叫抑郁症。她只知道家里不像以前那么暖和了。
有一天晚上,沈星发烧了。三十九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哭得嗓子都哑了。苏棠抱着她,沈方舟去拿退烧药。他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对着苏棠喊“药放哪儿了”,苏棠说“在医药箱里”。沈方舟说“没有”,苏棠说“怎么可能没有”。她把沈星放在床上,走过去,从医药箱最底层拿出了那瓶退烧药。沈方舟看着那瓶药,没有说话。苏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很窄,但感觉很远。
沈星的烧退了,但苏棠的焦虑更重了。她开始反复检查门锁,检查煤气,检查沈星的小床护栏。她有时候半夜起来,走到沈星房间,站在小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看很久。沈方舟有时候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走出去,看见她站在沈星房间里。他喊她“苏棠”,她不应。他走过去,拉她的手,她甩开。
“苏棠,你回去睡。”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沈方舟,你说沈星会不会有事?”
“她没事。她在睡觉。”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她控制不住。
沈方舟把她拉回卧室,让她躺下。他躺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个人都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苏棠说“又不是你一个人住,你怕什么”,现在她怕了。她怕他出事,怕沈星出事,怕自己出事。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
远处的江面上,雾很大。船不敢走,岸上的人也不敢等。等的人怕船不来,船怕岸不等。都在怕。怕到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