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站在沅江渡口,天快黑了。太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江水染成红色,像血一样浓。江面上起了薄雾,很淡,很轻,像一层纱。他等了一会儿,一艘乌篷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的桨很旧,桨叶磨得只剩一半。
船靠岸了。老人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眼睛很浑浊,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他盯着疆无法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是你?”
疆无法看着老人,想不起来了。“你认识我?”
老人点头。“认识。太认识了。十几年前,你坐过我的船。那天晚上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渡口。你带着三具尸体,要过江。雾很大,比今天大。船到江心,水里有东西,抓住了船底。你用符纸镇住了,可船还是沉了。你上了岸,我跑了。”
疆无法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赶尸,第一次过沅江。那天晚上,他接了麻溪寨的单,三具冤尸,三百块大洋。他上了这条船,船老大吓得跑了,船沉了。他一个人带着三具尸体,上了岸,走进了雾里。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船老大。
“你还活着。”疆无法说。
老人笑了。“活着。活得好好的。那天晚上我跑回家,病了三个月。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病好了以后,我再也不敢夜里撑船了。白天撑,晴天撑,阴天不撑,夜里不撑。挣得少,可够活。”
疆无法没说话。他上了船,坐在船尾。老人撑起桨,船离开岸,往江心划去。雾越来越浓,从江面上升起来,把船裹住了。老人划得很慢,每一桨都很稳。桨入水没有声音,出水也没有声音。船在雾里漂,像一个幽灵。
疆无法看着江面。水很黑,很静,没有浪,没有涟漪。船底有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像心跳。他低头看着船底,木板很厚,很旧,有的地方烂了,用布条缠着。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浸湿了他的鞋。很凉。
“你怕不怕?”老人问。
疆无法摇头。老人笑了。“你不怕,我也不怕。年轻时怕,现在不怕了。老了,什么都见过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船到江心,雾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连船头的老人也看不清了。疆无法只能听见桨声,和船底的咚咚声。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桨声很慢,很稳。咚咚声很有节奏,像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桨声停了。船停了。疆无法睁开眼,雾散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江面上,水很亮,像一面镜子。老人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前方是岸,很近,能看见岸上的树。
“到了。”老人说。
船靠岸了。疆无法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老人。老人没有接。“不要钱。”
疆无法看着他。“为什么?”
老人笑了。“因为你救过我的命。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水里的东西会把我拖下去,吃了我的魂。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渡你过江,不要钱。”
疆无法把钱收起来,下了船。站在岸上,回头看。老人还站在船头,看着他。
“你去哪?”老人问。
疆无法看着前方。前方是山,很黑,很高。那是麻溪寨的方向。“去看一个人。”
老人点头。“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他撑起桨,船离开岸,划进雾里,消失了。
疆无法转过身,走上山路。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露水打湿了鞋,很凉。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寨子。寨门开着,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很淡,很模糊,可看得见。那张脸在笑。他走进寨子,很安静。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破的破,塌的塌。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树还是那些树,老槐树,歪脖子柳树。
他走到寨子后面,那里有一间小屋。屋里点着灯,火苗很小。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孩子的声音,很小,很细,在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
老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衣服。老头坐在床的另一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孩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很红,在发烧。老太抬起头,看见疆无法,愣了一下。
“你来了。”
疆无法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孩子。孩子闭着眼,呼吸很重,脸很烫。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他转身,去厨房打了一盆凉水,拿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孩子额头上。
孩子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棕色的,清澈的,像两颗玻璃珠。孩子笑了。“爹。”
疆无法的眼泪流下来了。“嗯。”
孩子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很小,很软,很热。疆无法握住孩子的手,亲了亲。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爹,你终于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回来了。”
孩子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脸也不那么烫了。疆无法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看着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
老太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吃吧。你赶了一夜的路。”
疆无法摇头。“不饿。”
老太没说话,坐在床边,继续缝衣服。老头醒了,抬起头,看着疆无法,笑了。“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回来就好。孩子天天站在寨门口等你,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春天等到秋天。等了一年又一年,你终于回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看着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很热,很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山很黑,很高,很静。月亮挂在山顶,很亮。
“我不走了。”疆无法说。
老头看着他。“不走了?”
疆无法点头。“不走了。就在这里住下,陪着孩子。”
老头笑了。“好。这里就是你的家。”
疆无法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边。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给孩子盖好被子,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握着孩子的手,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孩子醒了。睁开眼,看见疆无法坐在床边,笑了。“爹,你还在。”
疆无法点头。“爹在。爹一直都在。”
孩子坐起来,扑进疆无法怀里。疆无法抱住孩子,抱得很紧。
“爹,你不会再走了吧?”
疆无法摇头。“不走了。”
孩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老太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疆无法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
孩子趴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竹子。“爹,山里有鬼吗?”
疆无法想了想。“以前有。现在没了。”
孩子不懂。他只知道,爹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很开心。
他笑了。
笑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