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大厅,上百打手冲进来。脚步声像闷雷,震得地板在抖。
沈千年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银针。他已经扎倒了五十个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僵尸跳的骗子,像一堆被拍上岸的鱼。但打手还在往外涌,无穷无尽,像潮水。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苍白,是透明——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了,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针太多了。每一针都要精准地刺入穴位,差一毫米都不行。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肌肉记忆在驱动。
第五十一个。一针扎下去,打手僵直倒地。沈千年的胸口突然一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血溅在地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银针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腿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面上,撑住了没有趴下。
打手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大杀四方的年轻人,突然吐血跪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
“他不行了!上!”
有人喊了一声,打手们重新涌上来。沈千年咬着牙,站起来。他从地上捡起银针,在衣服上擦了擦血,继续扎。
第五十二个。扎下去,吐血。第五十三个。扎下去,又吐血。第五十四个。针扎进了穴位,但他的手已经稳不住了,针尖偏了一分,打手没有立刻僵直,而是捂着手臂惨叫。
沈千年没有时间调整。下一个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一针扎向对方的胸口,针尖刺入的深度不够,打手只是晃了一下,又举起了砍刀。
他退了一步。
又一口血涌上来,他咽下去了,铁锈味灌满了整个嘴巴。
第五十五个。第五十六个。第五十七个。
每扎一针,他就吐一口血。地上的血迹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蜿蜒在他脚下。
第五十八个。第五十九个。第六十个。
打手们开始害怕了。不是因为他的针,而是因为他还在站着。这个人明明已经吐血吐到站不稳了,明明脸色白得像死人,但他就是不倒。
第六十一个。第六十二个。第六十三个。
沈千年已经不记得自己扎了多少针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摇晃的、黑白交错的漩涡。他只能凭着本能去刺,去扎,去把银针送进每一个接近他的身体。
第七十个。第七十一个。第七十二个。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骨头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像两团棉花。
第七十三个。他趴在地上,扎进了对方的脚踝。打手惨叫着倒下。
第七十四个。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人了,只能凭感觉抬手,一针刺出。针尖扎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知道是皮肤还是衣服,但对方倒下了。
第七十五个。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扎到。一个打手冲上来,一脚踢在他手腕上。银针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第七十六个。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针,扎向对方的膝盖。打手跪下了,他也跪下了。两个人面对面跪在地上,像在拜堂。
第七十七个。针没了。一个打手从背后抱住他,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沈千年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了。
第七十八个。打手的拳头砸在他脸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眼前一黑。更多的拳头落下来,砸在背上、胸口、肩膀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像一块破布,被人撕来扯去。
他昏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晃动,一圈一圈,像漩涡。他听见有人在喊:“打死他!”有人喊:“别打死了,将军要活的!”
然后他听见了警笛声。
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的警笛声。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双手抱头蹲下!”
打手们四散奔逃,像被惊动的蟑螂。有人扔掉砍刀翻墙跑了,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冲进楼梯间试图从后门逃走。
林芳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不是尸体,是僵尸跳的骗子——沈千年扎倒的那七十多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瘫了,有的抱着头在哭。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千年。
他趴在大厅中央的地上,灰色中山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白得像纸。
林芳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他翻过来。他的手冰凉,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沈千年!”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沈千年你醒醒!”
她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找脉搏,找了五秒钟,什么都没摸到。她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找心跳,找了十秒钟,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别死!”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千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但林芳听见了。
“我……本来就是死的……”
他的头歪向一边,再也没有声音了。
林芳把他抱在怀里,浑身发抖。
身后的警笛声还在响,王小凡举着手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弹幕还在滚,但没有一条是哈哈了。满屏都是:“老祖怎么了?”“老祖别吓我!”“求求了不要出事……”王小凡把手机转过去,不敢再看屏幕。
柬埔寨医院,CT室。
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放大,再放大。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惊恐。
“这个人没有心跳。”他用柬埔寨语对身边的护士说。
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但大脑还在活动。”医生又敲了几下键盘,“这不可能。”
林芳冲进来的时候,医生正在翻沈千年的眼皮。她推开护士,冲到床边,握住沈千年的手。还是冰凉的。
“他怎么样了?”
医生摇头,用生硬的英语说:“他……没有心跳。我不明白。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芳愣住了。她看着床上的沈千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膛看不到起伏。但他的手是软的,不是死人那种僵硬。
“不可能。”她低声说,“他刚才还说话了。”
“他在昏迷中没有说话。”医生肯定地说。
林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床上的沈千年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瞳孔里,金色的光一闪,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亮了一下。
“送我回国。”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楚,“我的封印要松了。”
林芳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刺眼的,像三百年前那个深夜的月光。
“快。”他说,“我没有时间了。”
飞机上,头等舱。
沈千年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空乘每隔十分钟来查看一次他的状况,每次都被他白得透明的脸色吓一跳。
林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沈千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芳以为他又昏迷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百年前。”
林芳转头看他。
“我是中医老祖。”他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云层在舷窗外缓缓移动,白得像雪,“那年春天,江南大疫。死了上万人,到处都是棺材,棺材铺的木料都用完了,尸体就用草席裹着扔在城外。”
林芳没有打断他。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研制出了药方。但药材不够,朝廷调拨的药材被贪官克扣了,只到了一成。我没办法,只能用禁术——以血为引,以命为药。”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篇旧文章。
“我救了一千人。他们说我害了一万人。说我修炼邪术,以毒害人,残害百姓。”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同行诬陷,官府通缉,百姓唾骂。我被抓起来,封在棺材里,埋在地下。封印上说,永世不得超生。”
林芳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
“三百年来,”沈千年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芳说不出话。
“是做错了吗?救人的心,是错的吗?”
“不是。”林芳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都没做错。”
沈千年把目光转回窗外。云层已经散了,下面是南中国海,蓝得发黑。
“我睡了三百年的觉。醒来发现,世界变了,但人没变。骗子还是骗子,贪婪还是贪婪,被骗的还是那些相信善良的人。”
他从毯子下面伸出手,手指按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但我没有心跳。从三百年前封印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
林芳低下头,眼泪滴在毯子上。
“所以你……真的是……”
“僵尸。”沈千年替她说了出来,“《子不语》卷三有载:僵尸者,死而不腐,形存神在,以气为食,以血为引。”
他顿了顿。
“我的引子,就是银针。每扎一针,封印就松动一分。今天扎了七十八针,封印已经快撑不住了。”
林芳猛地抬头:“所以你不能再用针了!”
沈千年没有回答。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国内医院,病房门口,下午三点。
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记者们扛着摄像机,粉丝们举着手机,有人拉了一条横幅:“老祖早日康复”。保安组成人墙,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王小凡从人群中挤出来,衣服被扯歪了,鞋子被踩掉了两次。他推开病房的门,冲进去,举着手机。
“沈哥!全网发起#拯救老祖#话题,三亿人留言!”
沈千年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透明的那种白,而是有了一点血色。他的左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床边挂着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王小凡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网友留言像瀑布一样滚动:
“老祖别死!我们还没看够你扎骗子!”
“我奶奶说她是你的粉丝,她让我一定要转告你,你是个好人。”
“老祖你救了我妈!我妈哭着让我给你留言!”
“我们在全国各地给你祈福!”
“老祖回来扎骗子!”
沈千年看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那些字,像在触摸每一个人的脸。
他第一次眼眶红了。
没有哭,只是红了。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气压了回去。
“让他们别担心。”他把手机还给王小凡,声音有些哑,“我只是睡一会儿。”
王小凡接过手机,鼻子一酸,差点当着直播哭出来。他转身冲出门,在走廊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弹幕还在滚:“王小凡你怎么哭了?”“小凡不哭!”“我们都哭了……”
病房内,傍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橘红色。林芳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她的手法很生疏,削下来的皮断了好几截,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像被狗啃过。
沈千年看着那个苹果,没有接。
“林队。”
“嗯。”
“我还有最后一针。”
林芳的手停了。水果刀悬在半空中,苹果皮挂在刀尖上,晃晃悠悠。
“什么最后一针?”
“太乙夺魂针的终极奥义。”沈千年从枕头下拿出那根银针——钢制的,用了三百年的那一根,“以命为针,血脉相连。可以同时催眠所有人。”
林芳的脸色变了:“所有人?”
“方圆百里,只要心脉相连,都能被我催眠。”他转了一下银针,针尖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不是金色,是被夕阳染的。
“但封印会彻底解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可能永远醒不来。”
林芳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许去。”
“周龙说,‘将军’手里有三百个‘李秀芬’。三百个老人,等着被骗,等着倾家荡产,等着跳楼。”沈千年看着她的眼睛,“我能救他们。”
林芳的嘴唇在发抖:“你去救他们,谁来救你?”
“我不需要被救。”
“我需要!”林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病房里回荡。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答应了要活着带你回来!王小凡答应了要直播你回来!全国三亿网友答应了等你回来!”
沈千年没有说话。
林芳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红着的眼眶出卖了她:“你如果死了,谁去抓‘将军’?谁去救那三百个人?你死了,你的银针就成了废铁。”
沈千年低头看着手里的针。
“三百年前我没救成的人,”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病号服的裤子太长,裤脚拖在地上。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放着他的灰色中山装。
他脱掉病号服,穿上中山装。扣子一粒一粒扣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林芳站在他身后,没有拦他。
因为她知道,拦不住。
沈千年把银针收进针包,把针包装进口袋。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本破医书,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队。”
“嗯。”
“谢谢。”
林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像兔子。
沈千年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具行走的僵尸。
但比任何活人都要挺拔。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林芳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床上那床被掀开的被子,看着桌上那个被啃过的苹果,看着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
她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酸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