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西港,中国城园区外,下午三点。
沈千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脚踩布鞋,手里捧着那本破医书,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两侧是低矮的棚户区,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床单,几个光脚的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
当地线人阿松走在前面,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人字拖,一边走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他是华人后代,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沈先生,前面就是诈骗园区。招牌挂的是‘东方国际旅行社’,里面至少三百人。”
沈千年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瞳孔深处,金色的光开始在黑暗中蔓延——不是肉眼可见的亮,而是一种从内部燃烧的光,像地底的岩浆。
他睁开眼。
瞳孔里,金光一闪。
“三百零七个骗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心火最旺的在三楼。”
阿松打了个哆嗦:“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千年没有回答,把医书夹在腋下,朝园区走去。
园区门口,铁门紧闭,两米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两个保安穿着迷彩服,腰间别着对讲机,胸口鼓鼓囊囊的——是枪。
沈千年走到门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保安低头看他,目光里全是警惕:“干什么的?”
沈千年抬头,看着保安的脸,语气像在门诊问诊:“我是中医,来给大家号脉。”
保安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用柬埔寨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同样是柬埔寨语:“让他进来。看看这个中国人想干什么。”
铁门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千年迈步走进去。
阿松在门外急得跺脚:“沈先生!我不能进去!你……你自己小心!”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铁门在沈千年身后关上,插销“咔嗒”一声落锁。
园区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开间,像工厂的车间。上百张桌子排成整齐的阵列,每张桌子上都有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一部手机。一百多个“员工”正坐在桌前,对着话筒用各种语言说着同样的话:
“你好,这里是公安局,你涉嫌洗钱……”
“亲爱的,我在国外出差,钱包被偷了……”
“妈,我出车祸了,快转钱……”
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蜂巢。
沈千年走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穿行在桌子之间,像一个穿错戏服的观众。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
他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停下。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正对着电话哭诉:“阿姨,我是您孙子,我出车祸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给我手术了……”
沈千年伸手,搭上了男人的脉搏。
男人一愣,扭头看他:“你谁啊?”
沈千年闭眼一秒,松开手,语气像在念病历:“你胃溃疡,再骗人会吐血。”
男人的脸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针尖在日光灯下闪出一道寒光。
“我是来救你的。”
一针扎下——足三里,胃经合穴。
男人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浑圆,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僵直着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电话那头还在喊:“孙子?孙子你怎么了?”
全场安静。
一百多个正在打电话的骗子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看向沈千年。空气中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喂?喂?还在吗?”的杂音。
沈千年把银针收进针包,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个。”
楼上的保安通过监控看到了楼下的场景。八个保镖从二楼冲下来,清一色的黑色短袖,肌肉鼓得像石头,手里提着电棍。
他们堵在楼梯口,排成一排,像一堵肉墙。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握着电棍,按下开关,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中国人,你找死。”
沈千年走上楼梯,每一步都不急不慢。他在光头面前停下,抬头看着他。
“你肝火旺,脾气暴躁,最近牙龈出血。”沈千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药方,“少喝酒,多吃蔬菜,不然肝硬化。”
光头举着电棍的手僵了一下。
“你他妈……”
沈千年掏出一根银针,扎向光头的曲池穴——手阳明大肠经合穴。针尖刺入的瞬间,光头浑身一僵,电棍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开始僵尸跳。全身僵硬,像一根木桩,却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头撞上天花板的吊灯,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砰——”
剩下的七个保镖对视一眼,同时冲上来。沈千年不紧不慢,一根银针接一根银针,每扎一个,就多一个僵尸跳的人。
“砰、砰、砰、砰——”
八个人在狭小的楼梯间里集体僵尸跳,头撞天花板,脚踩地面,声响连成了一片,像密集的鼓点。他们撞翻了楼梯扶手,撞碎了墙上的镜子,撞得桌椅乱飞。
园区负责人从三楼冲下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他冲到楼梯口,看见满楼梯跳动的保镖,腿一软,差点滚下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千年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伸手搭上胖子的脉搏。胖子想躲,但沈千年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秒,两秒,三秒。
“你高血压,糖尿病,肾衰竭。”沈千年松开手,语气像在宣判,“命不久矣。”
胖子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瓷砖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拼命磕头。
“爷爷!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女人!房子!”
沈千年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把三楼的门打开。”
胖子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上三楼,用颤抖的手刷开了门禁。
园区三楼,监控室。
“将军”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园区不同角落的实时画面。
此刻,正中央的大屏幕上,沈千年正在走上楼梯,身后是八个僵尸跳的保镖和跪地磕头的负责人。
“将军”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慢慢抿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点意思。”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手下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将军,要不要开枪?”
“将军”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我要活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园区大院,“五百万美金。抓不到就别回来。”
手下领命,推门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上百个持枪打手从园区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向一楼大厅汇集。
“将军”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对着屏幕里的沈千年举了一下。
“中国人,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园区一楼大厅。
沈千年从楼梯上走下来,回到那个巨大的开间。一百多个骗子还站在原地,没人敢动,没人敢打电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沈千年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坐下。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本破医书,翻开,放在一边。然后他拿出针包,摊开——一整排银针整整齐齐地码在黑色的绒布上,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
一百零八根。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刚才还在骗老太太的年轻骗子。
“伸手。”
年轻骗子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伸了出来。沈千年搭上他的脉搏,闭眼一秒,松开。
“你肾阳虚,腰膝酸软,少熬夜。”
年轻骗子愣住了:“就……就这个?”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转向下一个人,伸手搭脉:“你脾虚湿盛,口苦口臭,少吃外卖。”
再下一个:“你肝郁气滞,容易焦虑,少骗人。”
再下一个:“你心火亢盛,失眠多梦,少看手机。”
一个接一个,他就像在门诊看病,不紧不慢。每一个被他号过脉的骗子都愣在原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胃,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腰,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没人再想跑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涨潮的海水。沈千年没有抬头,依然在一号一号地给人号脉。
第一百零七个。
第一百零八个。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沈千年把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包,慢慢站起来。他把医书合上,塞进帆布包,把针包卷起来,也塞进去。然后他拉上拉链,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他抬头,看向大门口。
铁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袖,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手枪、砍刀、电棍、铁管。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至少上百人。
沈千年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王小凡塞给他的那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直播界面。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千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屏幕,速度快到看不清任何一个字。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老祖快跑。”
“老祖快跑。”
“老祖快跑。”
沈千年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说:
“直播别停。让所有人看看,骗子是怎么哭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松开帆布包的肩带,让它滑落到地上。然后他从包里抽出一根银针——不是金色的,是最普通的那一根,钢制的,用了三百年的那一根。
他转过身,面朝大门。
上百个打手已经涌进了院子,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震得地面在颤抖。为首的那个光头——不是刚才被扎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壮的光头——手里举着一把手枪,对准了沈千年的胸口。
“中国人,跪下。”
沈千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肾虚。”
光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我数三下。”光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
沈千年把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二。”
他的瞳孔里,金色的光开始蔓延。
“三。”
沈千年先动了。
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冲向最近的一根柱子。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鼓点。光头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柱子上,碎屑飞溅。
沈千年从柱子的另一侧闪出来,银针已经扎进了第一个打手的曲池穴。打手浑身一僵,僵尸跳,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冲上来,沈千年侧身避开刀锋,一针扎在对方的大椎穴。打手僵直倒地,开始抽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银针像飞镖一样从他指尖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不偏不倚。被扎中的打手一个接一个僵尸跳,在大厅里弹来弹去,撞翻了桌子,撞碎了电脑,撞得电话机飞起又落下。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直播间里的画面剧烈晃动,只能听到嘈杂的喊叫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但留言还在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滚动:
“老祖在打架!”
“一个人打一百个?!”
“这是动作片吗?!”
“老祖加油!!!”
沈千年越打越慢。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针快用完了。
他的针包里原本有一百零八根银针,每一根都扎在了一个打手身上。他数着倒下的打手数量:五十、六十、七十……还剩最后一根针,就是他手里那根钢制的。
但打手还剩二十多个。
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冲上来,而是围成了一圈,把沈千年逼到了墙角。光头的枪又举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警告。
“去死吧。”
扳机扣下。
子弹飞出去。
沈千年侧了一下身——不是躲,是调整角度。子弹擦过他的左肩,打穿了中山装的袖子,带出一道血线。他没有看伤口,甚至没有皱眉。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光头身后的楼梯。
楼梯上,有人下来了。
是“将军”。
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武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打手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将军”走到沈千年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将军”低头看着沈千年肩膀上的血,笑了。
“你会死的。”
沈千年看着他,瞳孔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我三百年前就死过一次。”
“将军”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怕再死一次。”
沈千年把最后一根银针捏在指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将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那是将要赴死的人,才有的平静。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将军”猛地扭头,看向大门。林芳带着国际刑警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每一个打手。
沈千年放下银针,看着“将军”,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次,我一定扎你。”
“将军”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转身,走进楼梯间,消失在黑暗中。
沈千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个袖子。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钢制的,用了三百年的那一根。
他低头看着针尖上自己的倒影。
“还没完。”他低声说。
远处,“将军”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但沈千年知道,他还会回来。
因为他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