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宾斯基酒店,晚上七点。
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像白昼。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女人们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铜臭味。
沈千年走进来。
灰色中山装,黑色布鞋,手里捧着那本破医书。门口的保安愣了一下,拦了他一下,被林芳一个眼神制止。
全场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那个网红?穿成这样?”
“听说是反诈中心的实习生。”
“实习生?周总怎么会请一个实习生?”
沈千年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他经过一个穿阿玛尼的胖男人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你有高血压,少喝酒。”又经过一个戴百达翡丽的女人身边:“你甲状腺有问题,脖子上的包该去看了。”
被他点过的人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缩。
周龙迎上来。他穿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是爱马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像从杂志上剪下来贴上去的。
“沈医生,久仰。”他伸出手,笑容满面。
沈千年没有伸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了周龙的脉搏——就像在看守所里第一次见面那样,就像对所有病人做的那样。
周龙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沈千年松开手,看着周龙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你心脉已乱,再骗人会猝死。”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香槟杯停在半空中,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退去。
周龙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后,他又笑了,比刚才更用力,声音也更大:“沈医生真幽默。我每年体检,心脏指标全优。”
沈千年没有笑。
“体检报告不会告诉你,你的左前降支已经堵了百分之六十。三年之内,心梗。”
周龙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沈医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是我主办的慈善晚宴,来的都是正经商人。你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私下聊。”
沈千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这个大厅里,有七个人是被你骗过的投资人。”
周龙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铁青,是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死人。
“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把医书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银针——不是一根,是三根。
“你左裤兜有七部手机。”
周龙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右口袋有伪造的比特币钱包。”
周龙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右口袋。
“西装内衬藏了三个U盘,里面存着你骗过的一千二百个受害者的资料。”
全场哗然。
林芳从沈千年身后走出来,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她伸手,从周龙的左裤兜里掏出七部手机,从右口袋里摸出两个比特币钱包,从西装内衬里撕下三个U盘。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正在进行的诈骗对话:“亲爱的,再转五十万,我就飞过来见你……”
周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芳拿出手铐,冰冷的声音响彻大厅:“周龙,你涉嫌跨国电信诈骗、洗钱、非法集资,涉案金额过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手铐扣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周龙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真正的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惊得宾客们连连后退。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转头看着沈千年,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我上面的人,你惹不起。”
沈千年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上面的人,肾比你更虚。”
周龙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林芳拉了他一下,他才机械地迈开步子。
经过沈千年身边时,周龙突然凑近,耳语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柬埔寨的‘将军’,手里有三百个‘李秀芬’。你敢去吗?”
沈千年没有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什么”:“地址。”
周龙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会死在那里。”
他被带走了。大厅里的宾客像被惊动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摔了香槟杯,有人踩掉了高跟鞋,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
林芳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厅,揉了揉太阳穴:“收队。”
沈千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医书。风吹过,书页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毛笔字。
他没有看周龙被带走的方向。
他在看地图。
看守所医务室,凌晨两点。
周龙坐在床边,手上还戴着手铐。他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我……我胸口……疼……”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
医生冲进来,翻他的眼皮,摸他的脉搏:“心脏病发!快叫急救!”
沈千年被从值班室叫过来。他走进医务室的时候,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
周龙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看到沈千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甘心。
沈千年蹲下来,掏出银针,三根。
第一针,扎在内关穴——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针尖刺入,周龙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二针,扎在膻中穴——任脉之会,气之海。周龙的胸口不再剧烈起伏。
第三针,扎在心俞穴——足太阳膀胱经,心的背俞穴。周龙的脸色从白转回了灰。
他缓过来了。
周龙睁开眼,看着沈千年。他的嘴唇还在抖,但嘴角慢慢往上翘。
“你救我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我死了,你不更省事?”
沈千年拔掉银针,擦了擦针尖:“你死了,谁告诉我柬埔寨的地址?”
周龙笑了,笑声很小,像漏气的风箱。
“你真的要去?”
“说。”
周龙抓住沈千年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心梗的人。他的脸凑过来,嘴唇贴在沈千年耳边,声音低到几乎不存在:
“柬埔寨西港,中国城园区,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将军’,真名没有人知道。”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断了这条线?他的钱流经十七个国家,转了上百个账户,你查不到。”
沈千年没有动:“他骗了多少人?”
周龙松开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
“三百多个。全是老人。”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李秀芬那样的,他手里有三百个。”
沈千年站起来,把银针收进针包。
“地址。”他又说了一遍。
周龙已经告诉他了。
反诈中心办公室,早上八点。
沈千年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墙上的世界地图被他画满了记号——柬埔寨西港的位置被圈了三个红圈,旁边写着“中国城”。
林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公安部批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你可以去柬埔寨,但要带团队。国际刑警那边会配合,当地警方也会派人。”
沈千年没有回头,笔尖抵在地图上:“我一个人去。”
“什么?”
“人多了,我救不过来。”他把红笔放下,转身看着林芳,“三百个受害者。如果带团队,目标太大,‘将军’会提前转移。”
林芳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你疯了?那是柬埔寨,不是城东街道。他们有枪,有武装,有当地保护伞。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千年把医书夹在腋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本来就是死的。”
林芳盯着他看了五秒,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沈千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林队,三百个‘李秀芬’,在等我去号脉。”
林芳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三个红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天后,有航班直飞金边。”
沈千年没有回答。走廊里已经响起了他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机场,三天后,早上九点。
沈千年穿灰色中山装,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那本破医书和一整包银针。他走到安检口,把包放在传送带上。
安检员看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包里是什么?”
“救人的东西。”
安检员打开包,翻出那本医书,翻了两页,上面的毛笔字一个都不认识。他又翻出那一排排银针,数了数,一百零八根。
“你是医生?”
“中医。”
安检员把东西装回去,放行了。
王小凡从候机大厅的另一头冲过来,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两部手机。
“沈哥!这部是你自己的,这部是直播专用的,电量都充满了,充电宝也塞你包里了!”他把手机塞进沈千年的帆布包,又掏出一个自拍杆,“这个你也带上,直播的时候用得着!”
沈千年看了一眼自拍杆,没接。
“沈哥,你就拿上吧!千万网友等你直播呢!”王小凡把自拍杆硬塞进包里,拉链都快崩开了,“你到了那边,每天至少播一次,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沈千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朝登机口走去。
王小凡追了两步:“沈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沈千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芳站在远处,隔着落地窗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声音被玻璃和风声吞没了。
“活着回来。”
沈千年走进登机桥,背影消失在廊桥的阴影里。
飞机起飞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破医书,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光绪二十一年春,沈千年自题。”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一八九五年。
一百三十年前。
他把医书合上,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自己左手腕的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心跳。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倒数。
柬埔寨,西港,中国城。
“将军”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上,上百个“员工”正在打电话,用不同的语言骗着不同国家的人。
他的手下走进来,低着头:“将军,周龙被抓了。”
“将军”没有抬头。他正在用一把小刀修指甲,动作很慢,很仔细。
“那个中国人,”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叫什么来着?”
“沈千年。反诈中心的。”
“将军”停下修指甲的动作,抬头看着监控屏幕。屏幕里,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对着电话哭:“妈,我出车祸了,快转钱……”
“有意思。”他把小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铁皮房,每一间都是一个诈骗窝点。
“让下面的人准备好。”
手下问:“准备什么?”
“将军”转过身,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来客人了。”
柬埔寨的上空,一架飞机正在降落。
沈千年睁开眼,瞳孔里,金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