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上午十点。
报警电话一个接一个,响得连成了一片。王小凡接起一个,还没挂断,另一个又亮了。他的声音从兴奋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崩溃。
“城东张阿姨,收到‘银行积分兑换’短信,被骗两万。”
“城南李大爷,收到‘手机欠费’短信,被骗八千。”
“城北一个公司财务,收到‘老板换号’短信,被骗十五万!”
他把电话摔在桌上,双手抓头发:“今天怎么了?伪基站发疯了?上千条短信!已经骗了十几个人了!”
林芳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写下一个个地址,连起来像一张蛛网。她转身,笔尖戳在白板上:“伪基站信号一直在移动,技术组追踪不到具体位置。”
沈千年靠在窗边翻医书,从头到尾没抬头。
林芳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沈千年合上书。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瞳孔深处,金色的光开始在黑暗中蔓延——不是肉眼可见的亮,而是一种从内部燃烧的光,像炭火在风中被吹亮。
他睁开眼。
瞳孔里,金光一闪而过。
“信号从城东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上。”
林芳皱眉:“你怎么知道?”
沈千年把医书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布鞋踩在地上,不紧不慢。
“心火最旺的地方,就是骗子最多的地方。”
城东街道,上午十点半。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缓慢行驶在非机动车道上。车身灰扑扑的,玻璃上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顶上竖着一根不起眼的天线,比普通的收音机天线粗了一圈。
沈千年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跟在后面。灰色的中山装在风里微微飘动,医书被他塞进了车筐,露出一角泛黄的书页。
他掏出手机,给林芳发了一条语音:“就是这辆。车牌尾号732。”
林芳秒回:“等支援!特警五分钟到!”
沈千年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脚下加了两圈,单车追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沈千年把单车靠在路边,走过去,伸手拉车门。
锁着的。
他敲了敲车窗,力度不大,像在敲邻居的门。玻璃缓缓摇下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
“师傅,”沈千年看着他的脸,语气像在门诊问诊,“你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心脉瘀阻。再干三天,会心梗。”
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左胸——那里最近确实隐隐作痛。
“你有病吧!”男人把车窗摇上去,油门猛踩。
面包车冲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沈千年没有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捏在指尖,对准面包车的左后轮胎,轻轻一甩。
银针脱手,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扎进了轮胎侧壁最薄的地方。
“嗤——”
气从针孔里喷出来,声音尖锐刺耳。面包车歪歪扭扭地滑行了五十米,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停了下来。
水柱冲天而起。
沈千年走过去,穿过水雾,布鞋踩在积水里,没有发出声响。
面包车歪在路边,车门被从里面顶了一下,没顶开——撞变形了。
沈千年伸手拉车门,这一次,拉开了。
车里的场景像沙丁鱼罐头。十二个成年男人挤在原本只能坐八个人的空间里,有的蹲着,有的半跪着,有的被挤得贴在车窗上。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泡面的味道。
前排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伪基站设备,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正在群发的短信内容:“【工商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积分即将过期,请点击链接兑换500元现金……”
主犯坐在驾驶座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光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他正试图从变形的车门里挤出去,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窗。
沈千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光头的身体僵住了。
“你敢过来?”他扭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在发抖但还在硬撑,“老子在道上混了十年,什么没见过!”
沈千年掏出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一闪。
“你见过这个吗?”
光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千年一针扎上了他的手臂——曲池穴,手阳明大肠经之合穴。
针尖刺入的瞬间,银光顺着经脉蔓延。光头浑身一僵,像被人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开始跳。
不是主动的跳,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跳。全身僵直,像一根木桩,却不停地向上弹起,每一次落下都撞在车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砰——”
他的头撞上车顶,嘴里冒出一句:“我……我是骗子……”
“砰——”
又撞一下:“我……我用伪基站……群发诈骗短信……”
“砰——”
再撞:“我上家……在境外……”
车里其他骗子吓得要跑。后排的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沈千年一针一个,扎在他们后颈——大椎穴,督脉之会。
两个人同时僵直,开始僵尸跳。
“砰——砰——”
他们的头撞在车门框上,像敲木鱼。
车里炸了锅。剩下的骗子哭爹喊娘,有的往后缩,有的往前挤,有的从车窗往外爬。沈千年不紧不慢,一根银针接一根银针,每扎一个,就多一个僵尸跳的人。
“砰、砰、砰、砰、砰——”
十二个人,在狭小的面包车里集体僵尸跳,头撞车顶、撞车窗、撞门框,声响连成了一片,像密集的鼓点。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举着手机拍。有人喊:“这是在拍电影吗?”
沈千年退后一步,看着满车跳动的骗子,面无表情。
“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恢复。”
一个骗子边跳边哭:“我不想跳……我控制不住……”
另一个骗子边跳边喊:“我招!我全招!你让我停吧!”
沈千年没理他。
直播间,王小凡同步跟进。他在反诈中心的直播间里,屏幕上播放着路人拍的现场视频——十二个骗子在面包车里集体僵尸跳,画面晃得像地震。
弹幕已经看不清字了,只剩一片“哈哈哈哈”和“卧槽”。
王小凡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老祖又在搞事了!这次是十二个伪基站骗子,集体跳僵尸舞!”
弹幕:
“老祖给他们编个舞吧!这节奏太齐了!”
“反诈版《科目三》!”
“建议明年春晚安排这个节目。”
“骗子: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老祖:你们在还债。”
王小凡笑得趴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腰。
林芳带着特警赶到。她冲下车,看见面包车周围的水柱还在喷,十二个骗子在车里跳得正欢,头撞车顶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站在车旁,双手叉腰,看着满车跳动的骗子,沉默了五秒。
“沈千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沈千年正在擦银针,抬头看她。
“你非要这么抓人吗?”
沈千年把银针收进针包:“省钱。不用手铐。”
林芳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特警说:“看什么看?抓人!”
特警们憋着笑,把还在跳的骗子一个一个从车里拽出来,按在地上戴手铐。骗子们的腿还在不自主地弹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一个年轻的特警小声问旁边的同事:“他们什么时候能停?”
沈千年听见了,头也不回:“两分四十三秒。”
年轻特警愣了一下,开始计时。
两分四十三秒后,最后一个骗子停止了弹跳,瘫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年轻特警低头看表,瞳孔地震:“一秒不差……”
反诈中心,下午四点。
林芳坐在办公室里拆快递。她用小刀划开封箱胶带,露出一个烫金的信封。
请柬。
黑色的卡纸,烫银的字,边缘压着暗纹。打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尊敬的林芳队长,诚邀您出席‘仁爱慈善基金’年度晚宴。时间:本周五晚七点,地点:凯宾斯基酒店。恭候光临。”
落款:仁爱慈善基金理事会。主办方名单里,周龙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林芳把请柬放在桌上,手指在“周龙”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沈千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医书。
“周龙举办的慈善晚宴。”林芳把请柬推过去,“邀请你。”
沈千年看了一眼请柬,没有接。
“他去吗?”
“他是主办方之一。”林芳站起来,走到窗边,“周龙的背景不简单。他名下有七家公司,三家是空壳,两家做进出口贸易,还有两家是慈善基金。他的人脉很广,政商两界都有人。”
“保护伞。”
林芳没有否认。
沈千年拿起请柬,翻开看了看,合上。
“给我准备一套西装。”
王小凡从门外探进头,正好听见这句话,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沈哥你穿西装?!”
沈千年把请柬夹进医书里:“见‘教父’,得正式一点。”
王小凡愣了两秒,突然激动起来:“那我呢?我也去?我穿什么?我能直播吗?”
沈千年看了他一眼:“你穿什么都行。别直播。”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人,”沈千年转身朝门口走去,“不想被看到。”
他的布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会让他们全都看到。”
走廊尽头,沈千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金色的光铺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芳从后面走来,站在他身边。
“周五的晚宴,周龙一定会对付你。”
“我知道。”
“他会让你当众出丑。”
“他不会。”
林芳转头看他:“你就这么自信?”
沈千年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
“因为他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号他的脉。”沈千年把医书抱在胸前,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心脏不好。心虚的人,最怕被看穿。”
林芳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去柬埔寨?”
“嗯。”
“什么时候?”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瞳孔深处,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在笑。
是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