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办公室，早上八点半。
宝妈刘姐坐在椅子上，眼泪把妆冲成了两道白印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是在工厂流水线上被零件划的。
“我刷单被骗了十五万。”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群主说再做一百单就能提现，我把老公的工资卡都刷爆了……”
林芳递过纸巾，刘姐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群主叫什么？”
“王老板。微信名叫‘诚信刷单王总’，头像是一辆宝马。”刘姐的嘴唇在发抖，“群里三百多个人，每天都有晒单的，说赚了几千几万。我一开始也赚了两百块，后来任务越来越大，五千、一万、两万……他们说这是‘联单’，必须做完才能提现……”
沈千年靠在窗边翻医书，从头到尾没抬头。直到刘姐说出“十五万”三个字，他才合上书，走过来。
“伸手。”
刘姐愣住，下意识伸出右手。沈千年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眼三秒，松开。
“你心肾不交，心火亢于上，肾水亏于下。”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容易被洗脑，以后每天十点睡觉，不许熬夜刷手机。”
刘姐懵了：“心肾不交？我……我没病啊。”
“有。”沈千年看着她，“病在信骗子。”
刘姐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我钱没了……我老公还不知道，他知道会跟我离婚的……”
沈千年把医书夹在腋下：“我进群，把钱要回来。”
刘姐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是警察吗？”
“实习生。”沈千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群号给我。”
刷单群，上午十点。
群名：“王老板带你日入过万”。成员三百七十二人，每隔几分钟就有人发“到账”截图。
沈千年用小号混了进去。他的微信名叫“中医沈老师”，头像是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
群主“王老板”准时冒泡，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家人们，今日任务来了！充值五千返八千！名额只有十个，手慢无！”
群成员纷纷跟单：
“王老板我充了！”
“我也充了，到账了！谢谢王老板！”
“跟着王老板，今年换宝马！”
沈千年打字了。
“你湿气重，容易秃头。肾也虚。”
群里安静了一秒。
王老板发了个问号：“你谁啊？不做任务就退群！”
沈千年继续打字，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像扎针：“你最近失眠多梦，腰膝酸软，早上起来口干口苦。骗来的钱够看男科吗？”
群里炸了：
“哈哈哈哈这谁啊！”
“中医沈老师？你是来给王老板看病的？”
“王老板你真有病啊？”
王老板连着发了三条语音，声音明显急了：“你他妈有病吧！老子身体好着呢！你再捣乱我踢你了啊！”
沈千年又打了一行字：“你右肩膀是不是经常疼？颈椎也不好？少盯着手机骗人，再骗下去，肩周炎加腰椎间盘突出。”
群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片“哈哈哈”。
王老板不说话了。
刷单群，次日。
王老板发了一个红包，群里疯抢。沈千年没抢，发了一段文字：“你有口臭，舌苔黄腻，胃火旺。再骗下去，胃溃疡。”
王老板终于憋不住了，用文字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看病。”沈千年回。
“我不需要！”
“你需要。”沈千年打出第三行字，“你老婆是不是要跟你离婚？”
群里瞬间安静。没有人发消息，没有人抢红包，连王老板的托都不敢说话了。
三十秒后，王老板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只打了四个字：“心虚，脉乱。”
群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有人开始@沈千年：
“中医沈老师，你也帮我看看呗！”
“我最近总是头疼，怎么回事？”
“我失眠好几个月了，吃安眠药都没用！”
沈千年挨个回复，每条不超过十个字：
“肝阳上亢，少生气。”
“心脾两虚，别熬夜。”
“痰湿内阻，少吃外卖。”
群成员开始晒自己的舌苔照片，求沈千年诊断。王老板发的任务消息被彻底淹没了，连他的托都发了个“沈老师帮我看看”。
王老板急了：“你们到底做不做任务？！”
没人理他。
刷单群，第三日。
王老板改了策略，发了更大的红包，两百块，被秒抢。他趁热打铁：“家人们，今日大任务！充值一万返两万！名额五个！”
沈千年发了一张图片——一张人体穴位图，标注着“足三里”。配文：“按这里，治你的颈椎病。”
群里又歪了。
有人问：“沈老师，按多久有效？”
沈千年：“每天十分钟，一周见效。”
王老板：“这是刷单群！不是中医群！你们能不能正经点？！”
一个群成员回：“王老板你先让沈老师看看病，我们再刷单。”
王老板：“……”
刷单群，第四日。
王老板发了一条长语音，声音明显疲惫了：“家人们，我宣布，从今天起，每天做任务的，额外奖励五百块！”
沈千年发了一段文字：“你老婆真的要跟你离婚了。”
群里炸了：
“什么情况？！”
“王老板你老婆跑了？”
“沈老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王老板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她……她昨天回娘家了。”
群里一片“卧槽”。
沈千年：“肝郁气滞，脾气暴躁，不改行，下一个走的是孩子。”
王老板再也没说话。
刷单群，第七日。
王老板突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到底是谁？”
群里三百七十二个人，都在等沈千年回答。
沈千年发了一个直播链接。
“进来看。”
直播间里，沈千年坐在白墙前，灰色中山装，面无表情。在线人数从十万跳到一百万，还在疯涨。
王小凡在镜头外举着手机喊：“家人们，老祖今天要收拾刷单群的骗子了！直播间左下角，那个‘王老板’正在看！”
王老板真的在。
他的微信头像出现在直播间的观众列表里，ID叫“诚信刷单王总”。
沈千年看着镜头，声音不轻不重：“王老板，该还钱了。”
他掏出银针，对准自己的虎口——合谷穴，阳明大肠经之原穴。一针扎下。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一道银光顺着经脉蔓延。千里之外，王老板的出租屋里，他正坐在破沙发上盯着手机，突然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开始一笔一笔转账：
“第一笔，五千……退还给张丽……”
“第二笔，一万……退还给李芳……”
他哭着喊：“不要！那是我的钱！”但他的手指停不下来。
直播间里，沈千年对着镜头说：“王老板，把你骗了多少人，多少金额，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说一遍。”
王老板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声音机械得像录音机：“我骗了三百七十二个人，总金额八百四十万……从去年三月开始……第一个受害者叫刘姐，十五万……”
弹幕疯了：
“三百七十二个人！八百四十万！”
“老祖这是强制退款加公开处刑！”
“王老板哭得比我前男友还惨。”
“建议全国刷单群主都来直播间看病。”
王老板还在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的上家是……是一个境外团伙……他们负责洗钱……”
沈千年打断他：“够了。剩下的，去跟警察说。”
他拔掉虎口的银针。王老板瘫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最后一个受害者的到账通知。
直播间里，三百七十二个群成员涌入弹幕：
“老祖！！我们被骗的钱能回来吗？！”
沈千年说：“已经在退了。”
弹幕刷屏：
“我收到了！真的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五万块全回来了！”
“老祖你是神！！！”
沈千年站起来，收起银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信中医，不被骗。”
弹幕：“哈哈哈哈又是这句！”“老祖的slogan！”“建议全国医院挂号单上都印这句话！”
反诈中心，下午三点。
林芳坐在电脑前，调出王老板的转账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流水看得她眼睛发酸。
“王老板的流水里，有大笔钱转到一个境外账户。”她放大其中一笔，“你看这个账号，开在柬埔寨。”
沈千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地图——墙上的世界地图，柬埔寨那块被红笔圈了出来。
“柬埔寨。”
林芳转头看他：“周龙供出来的？”
沈千年摇头：“他嘴硬。但钱不会说谎。”
林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要去柬埔寨？”
沈千年没有回答。他伸手，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的骗子，也需要号脉。”
林芳沉默了几秒：“公安部那边我去申请。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柬埔寨不比国内，没有支援，没有后援。”
沈千年把医书夹在腋下：“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支援。后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我一个人就够了。”
林芳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沈千年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我本来就是死的。”
林芳愣在原地，手里的鼠标滑了一下，屏幕上的地图被拖到了另一个国家——泰国。她盯着那个红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柬埔寨……”她低声说，“周龙的钱，到底流向了谁？”
看守所探视室，下午五点。
玻璃隔开了两个人。里面是周龙，穿着橘色的拘留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外面是沈千年，灰色中山装，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千年先开口，声音不大：“你上面的那个人，在柬埔寨对吗？”
周龙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沈千年把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是王老板的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的开户行在柬埔寨金边，“钱不会说谎。”
周龙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查不到他的。”周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钱流经七个国家，转了四十多个账户，你查不到。”
“我不查钱。”沈千年把照片收回来，“我查人。”
周龙抬头看他：“怎么查？”
“号脉。”
周龙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笑声在探视室里回荡，尖锐而刺耳。
“哈哈哈哈……你隔着半个地球给人号脉？”
“可以。”沈千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要他还在呼吸。”
周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千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千年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玻璃那边的周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派卧底来查我，查到了吗？”
周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无身份信息。来源不明。”沈千年替他说出了答案，“所以你怕了。”
周龙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沈千年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三百年前就死过一次。”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周龙的耳朵里。
“不怕再死一次。”
门开了，又关了。
探视室里只剩下周龙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他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三百年前……你当你是僵尸啊？”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走廊里，沈千年走在日光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贴在墙上，像一具被拉长了的僵尸。
王小凡从拐角处探出头：“沈哥！你刚才在里面说的‘三百年前’，是认真的？”
沈千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你不会真的是……”
“是什么？”
王小凡咽了口唾沫：“僵尸？”
沈千年把医书翻开，低头看了一页，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僵尸者，死而不腐，形存神在，以气为食，以血为引。《子不语》卷三有载。”
王小凡的腿开始发抖：“你……你在念什么？”
“你让我说的。”沈千年合上书，继续往前走。
王小凡站在原地，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墙，看着沈千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里喃喃自语：
“我……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走廊尽头，沈千年推开反诈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眼而温暖。
他眯了一下眼睛，瞳孔里的金光一闪而过。
下一站，柬埔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