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办公室，早上八点。
大学生小张坐在椅子上，眼圈发黑，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一夜没睡。
“我被裸聊敲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转了八万，他们说还要十万。”
林芳坐在对面，低头做笔录：“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小张咽了口唾沫，“我在QQ上加了一个好友，头像很漂亮，是个小姐姐。她主动跟我视频……”
“然后呢？”
小张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她让我脱衣服……我就……”
林芳面无表情：“视频被录了。”
“嗯。”小张几乎要把头埋进桌子里，“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说不转钱就把视频发给我通讯录所有人。我已经转了八万，他们说还不够，还要十万。我实在没钱了，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一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千年靠在窗边翻医书，从头到尾没抬头。直到小张说出“八万”两个字，他才合上书，走过来。
“伸手。”
小张愣住，下意识伸出右手。沈千年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眼三秒，松开。
“你肾不虚。”沈千年看着他，“但胆子虚。以后别乱加好友。”
小张嘴唇哆嗦：“我……我知道错了……可他们说要把视频发给我全校同学……我还在读研，要是被看到了，我就完了……”
沈千年没有安慰他。他拿起小张的手机，翻了几页聊天记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在整集里第一次皱眉，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嫌弃。
“聊了三天，你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
小张懵了：“头像明明是女的啊，声音也是女的……”
“声音可以变。”沈千年把手机还给他，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银针包，“我来会会这个‘甜心小姐姐’。”
王小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眼睛放光：“沈哥你要跟骗子视频？”
“嗯。”
“开直播吗？”
沈千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说呢”。
王小凡跳起来，双手一拍：“好嘞！我这就开！标题就叫‘老祖在线裸聊’——不对，‘老祖反诈裸聊’——也不对……”他卡壳了三秒，“算了，就叫‘老祖会会甜心小姐姐’！”
弹幕还没开，王小凡自己已经嗨了。
直播间，上午九点半。
在线人数从开播的十万秒跳到四十万。王小凡举着“直播中”的牌子在镜头外晃，兴奋得像过年。
沈千年坐在白墙前，依然是那身灰色中山装，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们连线一个‘甜心小姐姐’。”
弹幕瞬间沸腾：
“甜心小姐姐？老祖要谈恋爱了？”
“等等，不会是那种‘甜心’吧……”
“裸聊诈骗！我室友中过招！被骗了两万！”
“老祖你要干啥？直播脱衣服？”
沈千年没理会弹幕，把手机接到直播设备上，按下视频通话。
嘟——嘟——嘟——
第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浓妆艳抹——不，是浓妆艳抹到发指的程度。紫色的眼影，血红的嘴唇，两团腮红像猴屁股。头发是假发，劣质的波浪卷，歪到了一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国字脸，宽下颌，喉结凸出。体重目测两百斤往上，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挤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容，用变声器娇喘：“哥哥～视频都录了，转两万就删～”
直播间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弹幕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疯狂滚动：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工伤赔偿！这绝对算工伤！”
“这哪里是甜心小姐姐，这是甜心大大哥！”
“我早饭吐出来了。”
“老祖快扎他！快！”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恐怖的画面。”
“比鬼片还吓人。”
王小凡在镜头外捂着嘴，笑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发不出声音。
林芳从走廊经过，往直播间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屏幕里那张脸。她愣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千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嫌弃。他只是看着屏幕，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病人。
壮汉看到沈千年，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对面不是惊慌失措的大学生，而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冷脸年轻人。
“你谁啊？”壮汉的娇喘停了，声音因为惊讶差点没压住变声器。
沈千年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药方：“你肝火旺，脾气暴躁，最近便秘。三天没有大便了吧？”
壮汉的假笑彻底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脸色发青，眼白发黄，舌苔厚腻。”沈千年一字一顿，“骗来的钱够买开塞露吗？”
壮汉的腮红都遮不住他铁青的脸。他猛地扯掉变声器，换回原声——一个粗犷的、带着东北口音的男低音：“你他妈说谁便秘呢？！”
弹幕：
“原声出来了！哈哈哈哈！”
“东北壮汉在线娇喘，好家伙！”
“老祖这是中医还是读心术？”
“便秘都看得出来，老祖你是CT吗？”
壮汉暴怒，对着镜头咆哮：“老子身体好着呢！你再胡说八道，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千年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慢慢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你不仅是便秘。”他说，“你的肝也有问题。脾气暴躁、眼白发黄、口苦口干——这都是肝火旺盛的症状。再骗下去，不出三年，肝硬化。”
壮汉的脸由青转紫：“你放屁！老子每年体检！指标全都正常！”
“体检报告不会告诉你，你的肝已经在求饶了。”沈千年将银针对准自己的耳后——翳风穴，少阳三焦经之会，“但你的身体会。”
一针扎下。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没有血，只有一道银光顺着经脉蔓延开去。屏幕对面的壮汉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张开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想骂人，想挂断，想砸手机，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你……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推开一堵墙。
沈千年拔出针，擦了擦针尖：“太乙夺魂针，耳后一针，直通心脉。现在，把你的团伙交代清楚。”
壮汉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声音机械得像录音机：“我们团伙十二个人，藏在城东郊区民房，第三排第二间……”
他的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同伙们听到他在自曝，冲过来想抢手机，但刚一靠近，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僵直倒地。
“砰——”
第一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砰——”
第二个撞翻了椅子，像僵尸一样弹跳。
“砰——砰——砰——”
弹幕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一个接一个倒！”
“这是多米诺骨牌还是骗子骨牌？”
“老祖这一针扎的是wifi信号吧？隔空传染！”
“建议申请专利：反诈银针2.0，带蓝牙功能。”
壮汉还在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骗了……骗了三百多个人……总金额……两百三十万……”
“够了。”沈千年拔掉耳后的银针，“剩下的，去跟警察说。”
壮汉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我……我不想说的……嘴它自己动……”
连线中断。
王小凡从镜头外站起来，脸笑得通红：“沈哥，你刚才那句‘便秘’，弹幕统计三秒钟刷了两千条！全是‘工伤’！”
沈千年收起银针：“不是工伤，是病入膏肓。”
“啥？”
“他真的有便秘。”
王小凡愣了两秒，笑得又蹲了下去。
城东郊区民房，下午两点。
这是一排破旧的平房，外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泡面味。
林芳带队破门而入。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二个壮汉，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醒了但站不起来，有的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哭。
主犯——那个“甜心小姐姐”——靠在墙上，假发掉了，腮红糊了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看到林芳进来，嘴唇哆嗦着：“我要请律师……”
林芳踢了踢他的脚：“你就是‘甜心小姐姐’？”
壮汉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王小凡举着手机直播跟进，弹幕飞过：
“这画面我要截图当表情包。”
“甜心小姐姐落网记。”
“他终于不用娇喘了。”
王小凡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现在我们在抓捕现场，十二个骗子全部落网。网友问，他们骗了多少人？”
林芳看向沈千年。沈千年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骗子，面无表情：“问他们自己。”
他走到主犯面前，蹲下，掏出银针。
壮汉吓得往后缩：“你……你还要扎我？”
“不扎你。”沈千年说，“你自己说。骗了多少人？”
壮汉咬牙，不出声。
沈千年把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壮汉立刻开口，语速飞快：“三百七十六个人，总金额两百三十一万八千四百块，名单在我的手机里，密码是六个零。”
沈千年站起来，对王小凡说：“录上了？”
王小凡举着手机狂点头：“录上了！全录上了！”
弹幕：
“老祖这是审问还是念紧箍咒？”
“建议全国审讯室配备银针。”
“不开口就扎，开口也扎，横竖都是扎。”
林芳给主犯戴上手铐，拉起来。壮汉经过沈千年身边时，突然低声问：“你……你真有那么神？”
沈千年看了他一眼：“你有脂肪肝，再骗三年，肝癌。”
壮汉的脸彻底白了。
反诈中心档案室，深夜十一点。
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整个楼层安静得像深海。
一个黑影溜进了档案室。
是卧底——那个自称张伟的年轻男人。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号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翻找档案柜。
“沈……千……年……”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标签，停在“S”开头的抽屉上。拉开，里面只有薄薄一份档案。
他抽出来，用手电筒照上去。
档案袋上贴着沈千年的照片——就是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无身份信息。来源不明。建议深入调查。”
没有出生日期，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籍地址，没有社会关系。什么都没有。
卧底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发送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发送成功。
他小心翼翼地把档案塞回抽屉，关上手电筒，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档案室。
看守所单间，同一时间。
周龙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部未上缴的手机。屏幕亮了，收到一张照片。
他点开。
沈千年的档案照片，下面那行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无身份信息。来源不明。”
周龙的瞳孔猛地收紧。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诡异。
“没有身份……”他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就让他‘消失’也没有人知道。”
他把手机塞回床垫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反复出现沈千年的脸。
“三天后有个老太太会跳楼。”——预言成真。
“你肾阴虚。”——隔着屏幕让赵德发跪地。
“你脾胃虚寒。”——让壮汉自曝全团伙。
这个人，不是警察，不是中医，不是普通人。
“不管你是什么，”周龙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人，我就不信杀不死。”
反诈中心门口，早上七点。
沈千年走进大门，手里捧着那本破医书。他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卧底“张伟”从大厅的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堆满焦急：“沈警官！我女朋友的事有进展了吗？我昨天一夜没睡，我真的很担心她……”
他的演技依然在线。眼圈发黑，声音沙哑，甚至嘴角还起了一个上火的水泡——为了演得逼真，他大概真的熬了一夜。
沈千年停下脚步，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卧底被他盯得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沈警官？”
沈千年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女朋友’，是周龙派来的吧？”
卧底的脸色像被人按了快进——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一秒钟变了三个色号。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千年没有等他回答。他迈步继续往前走，经过卧底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告诉周龙，想杀我，先挂号。”
声音很轻，像叮嘱，像嘱咐，像长辈对晚辈的告诫。
说完，他走进了走廊，布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卧底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龙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吗？”
他没有回复。
走廊尽头，沈千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本破医书被他夹在腋下，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毛笔字。
三百年前的笔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