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大厅,早上七点半。
门口围了二十多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锦旗,还有人举着一袋子土特产。
“老祖!我妈妈昨天差点被骗,幸亏看了你的直播!”
“老祖!我也学了中医,现在天天给我爸号脉!”
“老祖!这是我自家种的红枣,您收下!”
沈千年穿过人群,面无表情。一个老大爷拽住他的袖子:“小伙子,你帮我看看,我最近总觉得心慌。”
沈千年伸手搭上老大爷的脉搏,三秒后松开:“你肝火旺,容易冲动转账。让你儿子把你的银行卡收好,每天只给一百块零花钱。”
老大爷懵了:“就这么简单?”
“信中医,不被骗。”沈千年已经走进大厅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王小凡从门后探出头,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到了吗?老祖在线义诊!一个脉象就能看出你会不会被骗!”
弹幕狂刷:“老祖给我也看看!”“我怀疑我老公是骗子,能号出来吗?”“建议老祖去春晚!”
直播间,上午九点。
王小凡调试设备,嘴里念叨着:“沈哥,今天连线的是一起‘杀猪盘’受害者,被骗了二十万。是个单亲妈妈,女儿等着交学费……”
沈千年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医书,头也没抬:“不是受害者连线。”
王小凡愣住:“那连谁?”
“连线骗子。”
“啊?”王小凡的手停在半空,“主动连线骗子?人家会接吗?”
沈千年合上书,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刚收到的线索,这个号码正在骗下一个受害者。打过去。”
王小凡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连线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个油腻中年男人,圆脸,啤酒肚,穿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背景是出租屋的破墙。他正对着手机甜言蜜语,声音腻得能挤出油:
“宝贝~再转五万,我就飞过来娶你~机票都订好了,下周三的~”
弹幕瞬间炸锅:
“呕——这声音我能吐三天!”
“这就是杀猪盘?明明是杀猪刀!”
“宝贝?他配吗!”
沈千年看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标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脾胃虚寒,大便不成形,每天凌晨三点会胃痛醒来。骗来的钱够看病吗?”
男人愣住了。他猛地抬头,看见屏幕里的沈千年,脸上的甜笑瞬间凝固:“你是谁?”
“你骗了二十万的那个单亲妈妈,叫刘芳。她女儿下个月交不起学费,准备退学。”沈千年的声音依然平静,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男人身上,“你让她去死,对吗?”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对着镜头咆哮:“你少管闲事!我跟她是真爱!你懂个屁!”
弹幕:
“真爱?真爱你还让她转钱?”
“老祖快扎他!受不了了!”
“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沈千年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他只是慢慢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在灯光下转了转。
“你知道杀猪盘为什么叫杀猪盘吗?”他问。
男人一愣。
“因为骗子把受害者当猪,养肥了再杀。”沈千年将银针对准自己的掌心,“但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一头猪?”
“你他妈骂谁呢?!”男人暴怒,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沈千年一针扎进掌心——劳宫穴,心包经之荥穴。
针尖刺入的瞬间,一道淡不可见的银光顺着经脉爬升,穿过手臂,越过肩膀,沿着颈椎直抵大脑。
屏幕里的男人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张开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想骂人,想摔手机,想逃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千年拔出针,擦了擦针尖:“强制退款。”
男人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银行APP。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笔一笔地转账:
“第一笔,两万……退还给刘芳……”
“第二笔,三万……退还给……”
他哭着喊:“不要!那是我的钱!我还指着这个月提成呢!”
但他的手指停不下来。十五万、三万、两万——每一笔都原路退回。屏幕上闪过一条条到账通知,像流水一样止不住。
弹幕疯了:
“活阎王!!!”
“老祖这是强制退款!比法院还快!”
“看骗子哭比看喜剧还解压!”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五十万飙到三百万,弹幕已经把整个屏幕糊死了。王小凡在镜头外激动得直跺脚:“服务器要炸了!太猛了!”
就在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瞬间,直播间的电话响了。
王小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沈哥,是刘芳打来的。”
沈千年点头:“接。”
电话接通的瞬间,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崩溃。
“谢谢你……谢谢你……那二十万是我女儿的学费……我刚准备跳楼……看到直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女儿刚考上大学……我不能让她退学……我真的不想活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地涌来:
“我哭了。”
“老祖救了一条命。”
“这才是真正的反诈。”
“建议全国推广强制退款功能!”
沈千年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不是笑,不是冷,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他对着电话说:“钱回来了。好好活着。”
四个字。
没有煽情,没有安慰,没有“别哭”。只是最简单的事实和最直接的叮嘱。
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但哭声里已经没有了绝望。
弹幕:
“老祖一句话我泪崩了。”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太沉了。”
“我妈妈也是被骗后差点自杀,如果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就好了。”
沈千年挂断电话,收起银针,站起来。直播间的人数还在往上涨,四百五十万、四百八十万、五百万。
王小凡举着手机追上来:“沈哥!你刚才那句‘好好活着’上了热搜!第三了!”
沈千年没理他,走出了直播间。
走廊里,他的背影被日光灯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没有人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光。
只是一瞬。
反诈中心门口,傍晚六点。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沈千年走出大门,准备去吃晚饭。
一个年轻男人从路边冲过来,满脸焦急,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睡。
“求求你们!我女朋友被诈骗团伙控制了!我要报案!”
他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
沈千年停下脚步,看着他。
男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他搓着手,不停地看手机,显得焦虑不安。
“我女朋友被骗到柬埔寨了,他们说不交五十万就不放人!我已经借遍了所有人,实在没办法了!”男人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保安看了沈千年一眼,沈千年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搭上了男人的脉搏。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的手腕很烫,心跳却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每分钟七十二次,不快不慢,节律整齐。
一个真正焦虑的人,心跳不会这么稳。
沈千年松开手,转过身,走到林芳身边。他低下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脉象平稳,心跳正常,他在说谎。”
林芳的瞳孔猛地收紧。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男人:“你是谁?”
男人擦着眼泪:“我叫张伟,我女朋友叫小美,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芳打断他,“我是问你,谁派你来的?”
男人的眼泪瞬间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从慌张变成了警惕。他的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沈千年看到他的手腕上露出一截纹身——一只黑色的蝎子,尾针高高翘起。
和周龙手下的一模一样。
男人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猛地转身,想跑。
沈千年没动。
林芳也没动。
因为门口已经站了四个便衣警察。
男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慢慢转头,看向沈千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千年把医书夹在腋下:“你的眼泪很真,但你的脉不会骗人。”
男人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千年没回答。他转身朝大厅走去,留下一句话:“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周龙给我送了个什么‘病人’。”
林芳挥手示意便衣放行。男人被推进大厅,脚步踉跄,一路上都在回头看沈千年的背影。
走廊里,林芳调出监控回放。屏幕里,男人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停地看手机,但从来没有拨出过任何一个电话。
“他的表演很专业。”林芳说,“眼泪说来就来,台词流利,应该是受过训练。”
王小凡凑过来:“周龙派来的卧底?他想干什么?”
沈千年坐在椅子上,翻开医书,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卧底只是第一步。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林芳皱眉:“你要怎么应付?”
沈千年翻过一页书,声音不轻不重:“让他查。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王小凡打了个哆嗦:“沈哥,你这意思是……”
沈千年没再说话。
审讯室里,男人被铐在铁椅子上。他不再哭了,也不再装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林芳走进来,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蝎子纹身的特写。
“周龙的人。”她不是提问,是陈述。
男人睁开眼,笑了:“你们查不到我的。我没有案底,没有前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会替周龙卖命?”
男人耸肩:“他给的钱多。”
林芳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出去。
走廊里,沈千年靠在墙上,医书夹在腋下。林芳走到他面前:“他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你要不要进去试试?”
沈千年摇头:“不用。”
“为什么?”
“他真的只是一个送外卖的。”沈千年语气很淡,“但他送的不是外卖,是情报。”
“什么情报?”
“我的情报。”沈千年直起身,朝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周龙想知道我怎么看病,怎么扎针,怎么识破谎言。所以他送了一个‘病人’来——一个真正的病人,演技很好,但脉象不会说谎。”
林芳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周龙是想……”
“复制我。”沈千年打断她,“或者,找到我的破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审讯室里,男人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更深了。
门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