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办公室，早上八点半。
王小凡像只麻雀似的围着沈千年转，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沈哥！抖音后台私信爆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全满了！网友全在求你开直播！”他把手机怼到沈千年眼前，“你看这条：‘老祖一根针，骗子断了魂’！还有这条：‘求求了让我看看骗子跪地背话术’！”
沈千年坐在椅子上，翻着那本泛黄的医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小凡不死心，又绕到另一边：“沈哥！你知道你现在多少粉丝吗？三百二十万！一夜涨了三百二十万！警界顶流啊！”
沈千年翻过一页书。
王小凡崩溃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有。”
王小凡：“……”
林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她扫了一眼围着沈千年转的王小凡，又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沈千年，面无表情地把材料摔在桌上。
“别闹了。”她翻开文件夹，“有个冒充公检法的团伙在活跃，今天上午已经有三个人接到电话了。受害者都是老人，被骗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万。”
王小凡这才正经起来：“查到窝点了吗？”
“信号在境外，追不到。”林芳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的套路很成熟，第一步冒充公安局，说受害者涉嫌洗钱；第二步转接检察院，发假通缉令；第三步要求转账到‘安全账户’。每一步都有人专门负责，流水线作业。”
她看向沈千年：“你有什么办法？”
沈千年合上书，抬头。
他眼睛很亮，像一潭深水里突然冒出了光：“直播，连线他们。”
王小凡差点跳起来：“连线骗子？！”
“嗯。”沈千年站起来，把医书夹在腋下，“他不是喜欢当警察吗？让他当。”
林芳皱眉：“你确定？直播连线风险很大，万一出事故，整个反诈中心都要背锅。”
沈千年已经朝直播间走去了，头也不回：“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表情：“因为我是骗子祖宗。”
直播间，上午九点。
布景极其简陋：一面白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沈千年的破医书和一排银针。
沈千年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他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王小凡在镜头外调试设备，嘴里嘀咕：“美颜开几级？”
“不开。”
“补光灯呢？”
“不开。”
“那至少换个背景布吧，这白墙太素了。”
沈千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病人：“我不是来表演的。”
王小凡闭嘴了。
直播间连线开启。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三千开始跳：一万、三万、八万、十五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来了来了！老祖开播了！”
“这就是那个一针扎哭骗子的狠人？”
“穿中山装的小哥哥好帅！”
“帅什么帅，他是来扎人的！”
王小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连线按钮。屏幕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沈千年，右边是一个自称“公安局”的账号。
连线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个穿假警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他背后挂着一面假锦旗，写着“人民卫士”，背景音是模糊的对讲机声。
骗子赵德发——赵彪的同伙，也是这个团伙的“话术主管”——看了一眼镜头，先是一愣，然后换上职业假笑：“你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弹幕瞬间炸了：
“假得不能再假了！”
“这警服连肩章都戴反了！”
“老祖快扎他！”
沈千年没动。他只是看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赵德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保持微笑：“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
沈千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找我。”
赵德发皱眉：“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赵彪。”
赵德发脸色微变。赵彪是他手下，昨天刚被抓。他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请不要占用公共资源。”
沈千年轻轻点头，像是在肯定什么：“你肾阴虚，说话气虚，假笑的时候右眼皮跳。骗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就垮了。”
赵德发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假警服的肩章歪到一边：“你算什么东西？中医也敢管警察的事？”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八十万，弹幕疯了：
“来了来了，骗子急了！”
“老祖骂得好！啊不，诊断得好！”
“他跳脚了哈哈哈哈哈！”
沈千年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看见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的那种笑。
“你最近是不是腰酸背痛，失眠多梦，还掉头发？”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肾主骨，生髓，通于脑。你肾阴虚了这么多年，脑子早就不灵光了，所以才会干这种蠢事。”
赵德发暴怒，对着镜头吼：“你放屁！老子身体好得很！你一个破中医，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行医资格证？”沈千年掏出银针，那根针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寒光一闪，“三百年前，我给人看病的时候，还没这个东西。”
弹幕：
“三百年前？！”
“老祖你认真的吗？”
“管他真的假的，帅就完了！”
赵德发冷笑：“神经病。我没空跟你废话。”他伸手要挂断连线。
沈千年更快。
他将银针对准自己的左手腕——太渊穴，脉之大会。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没有血，只有一道淡不可见的银光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屏幕对面的赵德发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全身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寸都动不了。
沈千年拔出银针，擦了擦针尖：“太乙夺魂针，以血为媒，以脉为引。你不是喜欢当警察吗？那就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你的‘警察故事’讲一遍。”
赵德发想闭嘴，想挂断，想把手机摔了。但他的手不听使唤，他的嘴不听使唤，甚至连眨眼的速度都不由他控制。
扑通一声。
他跪了。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浑身僵硬如僵尸，嘴却开始自动往外蹦字：
“第一步……购买公民信息……从黑市买，一条五毛钱……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家庭关系……”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十万跳到三百万，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卧槽”。
赵德发继续背，声音机械得像录音机：“第二步……用改号软件……把来电号码改成公安局的电话……让受害者相信是真的……”
他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鼻涕糊了一脸，但嘴就是停不下来。
“第三步……伪造通缉令……用PS做的……发到受害者微信上……”
在线人数破五百万。
“第四步……要求转账到安全账户……说只是临时冻结……核实后退还……”
在线人数破八百万。
弹幕：
“我哭了，骗子也哭了。”
“老祖这一针扎的是灵魂！”
“这比枪毙还狠！心理生理双重打击！”
“建议推广！所有骗子扎一遍！”
林芳冲进直播间，脸色发白：“服务器快撑不住了！带宽不够了！”
王小凡兴奋得脸通红：“我不管！让他们崩！全国人民都在看！”
赵德发还在背，声音已经沙哑了：“第五步……钱到账后……通过多层账户洗钱……转到境外……第六步……”
“够了。”沈千年站起来，对着镜头说，“剩下的，去审讯室背。”
他抬手拔掉自己手腕上的银针。
赵德发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还在机械重复：“第五步……第五步是什么……我忘了……我忘了……”
连线中断。
直播间静止了一秒，然后弹幕像洪水一样涌来：
“老祖牛逼！！！”
“我要打赏！为什么不给打赏！”
“从今天起我是老祖的狗！”
“建议全国反诈中心统一采购银针！”
在线人数最终定格在八百四十万。王小凡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破了……破了……反诈直播的历史纪录……”
沈千年收起银针，面无表情：“骗子而已。”
审讯室，下午两点。
赵德发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反锁，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
林芳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签字吧。你背的那些，我们都记录下来了。”
赵德发抬头，声音沙哑：“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反诈中心实习生。”林芳面无表情。
“实习生？”赵德发苦笑，“实习生能一针让我跪在地上背话术？”
林芳没回答。她给他戴上手铐，拉了拉，确认锁紧了。
赵德发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小凡从门口探出头，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破千万了！沈哥你成网红了！”他把屏幕怼到沈千年面前，“你看，热搜第一：#老祖一针扎哭骗子#，热搜第二：#反诈直播破千万#，热搜第三：#沈千年是谁#！”
沈千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激动吗？”王小凡问。
沈千年把医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起来：“我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
“什么场面？”
“三百年前，我一天看三百个病人。”
王小凡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百年前？”
沈千年没再说话。
看守所单间，晚上九点。
周龙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偷偷藏起来的手机。这部手机没有上缴，是他最后一条线。
屏幕亮着，上面在播放沈千年直播的回放。
赵德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嘴里机械地背诵诈骗流程。弹幕疯狂滚动，在线人数八百多万。
周龙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见过无数对手——警察、黑客、私家侦探——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根银针，隔着屏幕，能让一个活人跪下。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咔嚓”一声，屏幕碎了。
杯子也被他扫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门外的看守敲了敲窗：“安静点！”
周龙没有理会。他从床垫下抽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
“给我查这个沈千年。”周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天之内，我要他消失。”
对方沉默了两秒：“怎么查？他在反诈中心，有警察保护。”
周龙冷笑了一声，手指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诡异：“他不是爱给人号脉吗？送个‘病人’过去。”
“什么样的病人？”
“一个让他看不出毛病的病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明白。”
周龙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塞进床垫下。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放沈千年的脸——那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脸。
“沈千年……”他念出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反诈中心办公室里，沈千年合上医书，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他的瞳孔里，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来了。”他轻声说。
王小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来了？”
沈千年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城市轮廓。
“风里有血腥味。”
王小凡打了个哆嗦：“你吓我。”
沈千年转身，拿起医书和银针，朝门口走去。
“沈哥你去哪？”
“等一个病人。”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