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中心大厅,早上八点。
前台小周正低头整理文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进来。她抬头,愣住了。
灰色中山装,黑色布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那张脸倒是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清冷,可这一身打扮……小周下意识看了眼快递区的包裹,以为是送快递的。
“您好,快递放门口就行。”
来人停住脚步,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继续往里走。
小周正要拦,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芳端着咖啡路过,皱眉打量着那个中山装背影:“新来的实习生?沈千年?”
来人转身,正是沈千年。他看向林芳,依然不说话。
林芳是反诈中心刑警队长,三十二岁,干练果断,最烦磨叽的人。她上下扫了沈千年一眼:“去看守所,周龙审了三天不开口,你去练练手。”
她说完转身要走,沈千年却突然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林芳一愣,条件反射抽回手:“你有病?”
沈千年面无表情,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睡眠不足,肝血亏虚。少熬夜,多喝枸杞。”
林芳怔住了。她最近确实失眠,连续加班一周,这事连王小凡都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沈千年已经转身离开,中山装的下摆轻轻摆动。
“怪人。”林芳嘀咕一句,跟了上去。
看守所审讯室,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霉味。
专家老刘正对着嫌疑人拍桌子,额头青筋暴起。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一脸无辜。
周龙,跨国杀猪盘团伙头目,涉案金额过亿。三天了,一个字都不肯说。
“周龙,你以为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老刘气得声音发抖。
周龙轻轻叹气,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老朋友:“刘警官,我真的是合法商人。你们抓错人了,我理解,但别浪费时间了。”
老刘咬牙,转身摔门出去。
走廊里,他撞见沈千年。老刘上下打量:“实习生?别浪费时间,这个人精得很。”
沈千年没理他,推门进了审讯室。
周龙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还捧着本破医书。他嘴角微扬:“你还会看病?”
沈千年不说话,拉开椅子坐下,直接伸手搭上周龙的脉搏。
周龙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不疼,却挣不开。
一秒,五秒,十秒。
沈千年闭着眼,拇指按在周龙寸口脉上,一动不动。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三十秒后,他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原本平淡如水,此刻却像被点燃了一般,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只是一闪,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心火亢盛,躁动不安。”沈千年一字一顿,“你在说谎。”
周龙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脉象能看出说谎?你当这是清朝?”
沈千年没理他。他松开手,慢慢抬头,看向天花板。瞳孔里的金光再次浮现,比刚才更亮,像是穿透了楼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三天后,”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个叫李秀芬的老太太,会因为你的五十万跳楼。”
全场安静。
周龙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你胡说!”
老刘在门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沈千年那句话。他愣了两秒,笑出声:“实习生,你看电视剧看多了吧?”
沈千年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他没再看周龙,也没看老刘,径直走向门口。
路过老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七十二小时后,你们会来找我。”
门关上。
审讯室里,周龙重新坐下,手却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留着五个浅红的指印,像是被烙上去的。
反诈中心办公室,晚上十点。
林芳揉着太阳穴写报告,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发白。桌上咖啡杯空了,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王小凡凑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他是技术员,二十四岁,圆脸,永远精力过剩:“林队,那个实习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芳接过泡面:“明天让他走人。”
“不是,”王小凡吸了口面条,“他说周龙会让一个老太太跳楼,还说了名字,李秀芬。你说他是不是提前查过?”
林芳摇头:“我查了,全国叫李秀芬的老人有几千个,他不可能知道谁会受害。”
“那他是怎么……”
话没说完,报警电话突然响起。
接警员小张接起电话,十几秒后猛地站起:“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芳和王小凡同时转头。
小张脸色发白:“接到报案,有个叫李秀芬的老人接到‘孙子住院’电话,正在银行要转五十万!地址在城东建设银行!”
林芳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液体溅了一地。
王小凡瞪大眼,嘴里的面条滑出来:“三天后?今天刚好第三天!”
林芳已经冲出去了。
城东建设银行,晚上十点四十分。
银行即将关门,大厅里只剩下最后一位客户。
李秀芬,六十七岁,退休教师。此刻她站在柜台前,手里举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电话里传来年轻男人的哭喊声:“奶奶!我出车祸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给我手术了!奶奶你快转钱啊!”
柜员催促:“阿姨,您到底转不转?我们要下班了。”
“转!我转!”李秀芬颤抖着输入密码。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键盘。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李秀芬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身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
“老太太,”沈千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孙子胆囊炎,但电话里这个人肾虚,声音发飘,是骗子。”
李秀芬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孙子有胆囊炎?!”
沈千年掏出银针——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号过你的脉。”
电话里的假孙子还在喊:“奶奶!你还在等什么!我要死了!”
沈千年看了眼手机,面无表情:“你肾阴虚,说话中气不足,假哭连眼泪都没有。骗老太太的钱,你良心不会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暴怒:“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李秀芬终于反应过来,她猛地挂断电话,退后两步,浑身发抖:“我……我差点……”
“差点被骗。”沈千年收起银针。
柜员探出头:“还转吗?”
沈千年看她一眼:“不转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假孙子,是骗子换了个号码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更加凶狠:“老太太,你确定不转?我告诉你,你孙子的命就在你手里。你今天不转,明天他就死在手术台上!”
李秀芬又慌了,伸手要去拿手机。
沈千年先她一步拿起手机,按下免提。
“你再说一遍。”
电话里的骗子冷笑:“你是那个多管闲事的?我告诉你,这老太太的孙子就在我们手上,再废话,我们先卸他一条腿!”
沈千年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全场第一次见到他的表情变化。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我是中医。”沈千年掏出银针,对准手机扬声器,“专治骗子。”
骗子还没来得及骂人,沈千年一针扎了下去。
银针没入扬声器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银光顺着手机信号——准确地说,是顺着声音的震动频率——逆流而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啊——!”
紧接着是抽搐声、椅子翻倒声、手机摔落地面的声音。
沈千年对着手机说:“气血逆行,僵直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你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部说出来。”
电话那头,骗子赵彪浑身僵直,像僵尸一样倒在地上,嘴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往外蹦字:“我叫赵彪,我冒充老太太的孙子骗钱,我的同伙还有……还有……”
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他在拼命想闭嘴,嘴却不受控制。
李秀芬吓得退了好几步,撞在柜台上:“小伙子,你是神仙?”
沈千年收起银针:“我是实习生。”
反诈中心门口,凌晨一点。
一辆警车停下,沈千年打开车门,把赵彪从后座拎出来。
赵彪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迈着步子,全身僵硬,眼神空洞,嘴里还在重复:“我是骗子……我该死……我是骗子……”
王小凡举着手机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熬夜加班的同事。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沈哥!我把你扎针的视频剪了发抖音,三小时五百万播放!网友全疯了!喊你开直播!”
沈千年没理他,把赵彪交给同事,转身要走。
林芳追了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沈千年!”
他停下,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李秀芬会转账?你怎么知道她孙子有胆囊炎?你到底是什么人?”
深夜的风吹过,沈千年的中山装下摆轻轻飘起。他侧过脸,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冷白如瓷。
“我听见她的血在喊救命。”
声音很轻,像叹息。
他转身走进夜色,布鞋踩在积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林芳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王小凡发给她的视频:沈千年一根银针扎下去,千里之外的骗子惨叫倒地。
她握紧手机,低声说:“这个实习生到底什么来头?”
风没有回答。
远处,沈千年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