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图案,与记忆深处古玉内部那片残缺阵纹的核心部分,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只是崖底的纹路被放大了千万倍,而且无数灵气光带的流向,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拉扯、扭曲、榨取的痛苦姿态,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拧紧的网。
老囚犯临死前瞪视虚空的低语。"抽……都抽走了……"
古玉阵纹繁复冰冷的结构。
还有宗门藏书阁犄角旮旯里,某本虫蛀残卷上,关于"地脉节点,灵气交汇,大阵枢机"的模糊描述。
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被那道短暂的白光粗暴地焊接在一起,撞进林烬的脑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仙界隐秘?
是……圈养。
白光彻底熄灭。黑暗重新合拢。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刺破。
"林烬!你找死!"周岩的脸在残留的光影残像中扭曲变形。
他被耍了。
被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木讷愚钝的废物,用最拙劣的方式耍了。
那道白光,那深渊下惊鸿一现的诡异景象,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羞怒冲垮了理智。
他一步踏前,腰间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森冷的弧光,直刺林烬胸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灌注了他炼气七层的全部灵力,是奔着废掉林烬去的。
林烬看见了剑光。
他脑子里还在疯狂翻涌着崖底那庞大阵图与古玉纹路的比对,身体却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右侧拧身,将身后的陈小丫完全挡在死角。
冰冷的剑锋没有刺中心脏,而是从他左肩胛骨下方狠狠扎入,穿透皮肉,撕裂筋腱,又从背后透出一截染血的剑尖。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瞬间凿穿了林烬的神经。
他闷哼一声,身体被剑上携带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半步,脚下碎石滚落悬崖,传来空洞的回响。
"林哥哥!"陈小丫的尖叫被狂风撕碎。
周岩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手腕发力,想要绞动剑锋,彻底废掉这条胳膊。
就在此时。
侧方的密林中,一道染血的身影如同暴怒的困兽,轰然撞出!
是陈铁。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衣袍破碎,被血浸透,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
那具身躯滚烫得不正常,像是在燃烧,陈铁修的是体修一脉,正是这副铁打的身骨让他在绝境中撑到了现在。
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唯独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周岩握剑的背影。
"周岩!!"嘶吼声沙哑破碎,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绝望与疯狂。
陈铁不管不顾,合身扑上,双臂如同铁箍,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周岩的腰腹,将他连同他手中的剑,一起狠狠拖离崖边!
"滚开!"周岩猝不及防,惊怒交加。
他感觉抱住自己的那具身体滚烫,力气大得惊人,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长剑还卡在林烬肩头,这一拖拽,剑锋在林烬骨肉间狠狠一拧。
林烬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再出声。
周岩眼中戾气暴涨。
他空着的左手五指一曲,丹田灵力奔涌,整只手掌泛起一层淡淡的、不祥的灰黑色。
他没有回头,反手一掌,狠狠印在陈铁心口位置。
一声沉闷的、仿佛熟透瓜果破裂的轻响。
陈铁全身剧震,抱住周岩的双臂骤然僵直,然后软软垂下。
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涌了出来,喷在周岩的后背上。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越过周岩的肩膀,死死地、艰难地转动,看向林烬,看向林烬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丛颤抖的枯草。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陈铁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不动。
风卷起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烬站在那里,左肩还插着周岩的剑。
他看着陈铁倒下的身体,看着那双至死都瞪着的、望向陈小丫藏身方向的眼睛。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属于"林烬"这个身份的弦,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断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什么师门情谊,什么同门之义,什么规矩道理,什么隐忍求生。
都碎了。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还有从虚无深处,一点一点弥漫上来的,某种比黑暗更暗的东西。
黑衣卫的脚步声靠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脑子里出奇地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然后,在那片死寂里,某些他本以为毫无意义的、曾经像尘埃一样沉积在记忆角落的东西,开始无声地浮起来。
是一些极细碎的画面。
半年前,某个子时,他在藏经阁附近撞见过周岩从三层独自下来,神色警觉,手中捏着一卷什么东西,见到林烬时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转为轻蔑,什么都没说便离开。
林烬当时觉得奇怪,记住了时间,却不知道记下来有何用处。
还有两个月前的灵石分发,外门统一领三块,林烬排队时留意到前面几人拿到手的分量,对了对账,发现数字始终差着一截。
他曾悄悄向其他外门弟子打听,得知分发一直由周岩经手。
后来有人好奇,见周岩频繁在自己洞府西侧墙根附近蹲下,说是在捉虫,可那堵墙背阴,从不长草,连虫都少见。
这些碎片,在当时不过是些无从言说、也无处可说的边角料,他从未想过它们有什么价值。
此刻,它们沉甸甸地沉在那口枯井底部,成为唯一的、最后的东西。
黑衣卫头领的眉头皱紧了。
陈铁的出现和死亡是个意外,打乱了步骤。
他不再等待,抬起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几名黑衣卫立刻朝林烬逼近,步伐沉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林烬动了。
他没有试图拔掉肩上的剑,那会让他瞬间失血倒地。
他甚至没有去看围上来的黑衣卫。
他的目光,越过剑柄,落在刚刚收回手掌、脸色有些难看的周岩脸上。
然后,林烬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稳。
无视了穿透肩膀的剑刃带来的撕裂痛楚。
他径直走向周岩。
周岩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长剑。
但剑卡在骨缝里,一下竟没抽动。
就这么一瞬的迟滞,林烬已经贴近了他。
近到能看清周岩眼中残留的暴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烬微微偏头,染血的嘴唇凑到周岩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铁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精准地钻进周岩的耳膜:
"去年腊月初七,子时,藏经阁三层,东侧第七个书架后暗格,你偷录的《阴煞诀》拓本。"
周岩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林烬的话没有停,继续如刀锋般刮过:"三个月前,你挪用本该发给外门弟子的十块中品灵石,埋在你自己洞府西墙,从门口数,第三块砖下。"
周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偷录宗门禁术《阴煞诀》,私自截留、藏匿灵石,这两件事任何一件泄露出去,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比林烬现在的处境惨烈十倍。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具体时间、地点、数量都……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动作彻底僵住。
就在周岩失神的这一刹那。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肩膀肌肉猛地一拧,不顾剑锋在体内更深的切割,硬生生从周岩僵持的剑下挣脱出来!
鲜血从他前后两个伤口狂涌而出。
他却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身体向后疾退,一步,两步,脚尖在崖边岩石上用力一蹬。
整个人向后仰倒,坠向那片漆黑无光的深渊。
下坠的瞬间,他的眼睛死死睁开,瞳孔缩到极致,像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烙进灵魂深处。
不是追兵惊愕或愤怒的脸。
不是周岩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也不是崖顶逐渐缩小的、陈铁那具冰冷的尸体。
是悬崖内壁。
在身体急速下坠、狂风灌耳呼啸的短暂过程中,他拼命转动眼球,捕捉着两侧飞速向上掠去的粗糙崖壁。
岩壁上并非完全光滑,有许多天然形成的裂缝、孔洞、凹凸,还有一些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出的、细微的、仿佛水流冲刷或矿物沉积形成的天然纹路。
这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但在林烬此刻高速运转、冰冷如镜的脑海里,正被迅速拆解、比对。
其中几处纹路的走向,转折的角度,与刚才白光中惊鸿一瞥的崖底巨大灵气脉络图的某些局部节点,隐隐呼应。
不是巧合。
他调动全部心神,不顾下坠的眩晕和死亡的逼近,将这些天然纹路的位置、形状、彼此间的相对关系,强行刻入记忆。
下坠。加速下坠。
崖顶的景象迅速变小、模糊。
周岩似乎终于从恐惧中惊醒,扑到崖边向下望,嘴巴开合,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距离吞噬。
黑衣卫头领也走到崖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岩惨白失神的脸上,审视着,沉默着。
周岩猛地挺直身体,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干涩尖利,在风里断断续续飘散:"他……他胡言乱语!
临死反噬!
头领,切莫信他!"
黑衣卫头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周岩如坠冰窟。
而在悬崖下方,更深、更黑暗的、连崖顶之人都无法窥见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灰影,不知何时悄然贴附在那里。
林烬坠落的身影从它头顶掠过。
灰影没动。
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林烬感知不到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风声越来越远。
黑暗越来越近。
林烬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松动,像一块被泡烂的布,正在一丝一缕地解体。
失血过多。
他知道。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崖底那个巨大的阵图还在。
那个"圈养"一切的东西还在。
还有陈小丫,还留在崖顶。
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头顶那个急速缩小的光口,盯着那个小小的、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草丛的方向,用仅剩的一口气,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死死咬住了一个念头。
还没完。
黑暗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