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开始失眠了。不是沈方舟那种睁眼到天亮的失眠，是睡得很浅，一点声音就醒。沈星翻个身她醒，楼下有车经过她醒，沈方舟在书房关灯她也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公司的事、想分所的事、想沈方舟的病、想沈星以后的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再眯一会儿，闹钟响了，又要起来。她不敢跟沈方舟说，他已经在吃药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也垮了。但她瞒不住。沈方舟发现了她眼下的乌青，发现了她做饭时忘了放盐，发现了她抱着沈星发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他问“为什么没睡好”，她说“不知道”。他没再问。
沈方舟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问了医生一句“我老婆最近也睡不好，她是不是也病了”。医生说“你可以让她来做个评估”。沈方舟把这话转述给苏棠，苏棠说“我没病”。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躲。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躲的时候就是在怕。“苏棠，你不用一个人扛。我扛过了，扛不住。你别学我。”苏棠的眼眶红了。“沈方舟，我不是不想去看。我怕。”“怕什么？”“怕查出来有病。怕我们两个都有病。怕沈星没人管。”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有病看病。看好了，我们一起管沈星。”
苏棠挂了号。心理科的诊室在六楼，走廊很长，墙上贴着暖色调的壁纸。沈方舟陪她去的，两个人并排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苏棠的手在抖，沈方舟握住了。她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点了点头。她深呼吸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去。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睡得好吗？容易紧张吗？有没有反复检查同一件事？苏棠一一回答。她说她每天晚上要检查三遍门锁，确认煤气关了，确认沈星的小床护栏拉好了。她说她上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报表做错了，要反复核对好几遍。她说她有时候会突然心慌，喘不上气，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苏女士，你有轻度焦虑症状，伴有一些强迫行为。不严重，但需要干预。可以先做心理治疗，暂时不用吃药。”苏棠走出诊室，沈方舟站起来。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我也病了。”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有病看病。看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苏棠开始做心理治疗，每周一次，和沈方舟错开。沈方舟周三下午，她周四下午。两个人轮流去医院，轮流坐在那张椅子上，轮流对着医生说话。回家后，他们很少交流治疗的内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让对方更担心，怕说了让自己更难受。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树，各自歪着，谁也扶不正谁，但根还连在一起。
沈方舟的药量又调整了一次。医生加了半片，副作用又来了，恶心、头晕、口干。他不跟苏棠说，自己忍着。苏棠也忍着，她忍着自己的焦虑，忍着对沈方舟的担心，忍着对沈星的愧疚。两个人都在忍，忍到忍不住的时候，就会爆发。
爆发那天，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沈星的奶粉没了，苏棠让沈方舟去买，他忘了。苏棠回来的时候看见奶粉罐空了，沈星饿得哇哇哭。她冲沈方舟喊“你为什么不买”，沈方舟说“忘了”。苏棠说“你什么都忘，你怎么不忘吃饭”，沈方舟的声音也高了“我忘了你就不能买？”苏棠说“我上班一天，你在家没事做，买罐奶粉都不行？”沈方舟的脸白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沈星吓哭了，苏棠抱起沈星，冲他喊“你发什么疯”，沈方舟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泪，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她忘了，他真的病了。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病人。两个病人住在一起，谁让着谁？
那天晚上，苏棠把沈星哄睡后，走进书房。沈方舟坐在椅子上，灯没开。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沈方舟，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喊。”“是我忘了买奶粉。你喊得对。”苏棠伸出手，放在他脸上。他的脸凉，她的手也凉。“沈方舟，我们两个都有病。你别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我们慢慢治，行不行？”沈方舟握住她的手。“行。”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在等。等的人很累，船也很累。但谁都不想停。停了就输了。但今天，他们不想赢了。他们只想一起活着。活着就好。活到病好了，活到船靠岸了，活到不用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