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瞒着苏棠给沈知行转了一笔钱。不多,三万。他从公司账上走的,做成了“咨询费”。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苏棠在分所做了这么多年会计,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月底对账的时候,她帮沈方舟的公司代账,发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支出。她没有声张,回家后问了沈方舟一句。
“沈方舟,公司账上那笔三万块的咨询费,是给谁的?”
沈方舟正在给沈星喂饭,手停了一下。“客户。”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
苏棠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神在躲,她知道他在撒谎。“沈方舟,你是不是给知行转钱了?”
沈方舟沉默了。
苏棠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不让他给沈知行钱,是他瞒着她。他说过不瞒她的,说过有什么事都跟她说。他又骗她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了你会同意吗?”“你说了,我不同意,你可以跟我吵。你不说,就是骗我。你骗我,比不同意更让我难受。”
沈方舟放下沈星的勺子,沈星不干了,拍着桌子“啊啊”叫。他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放在地垫上,沈星哭着爬走了。他转过身,看着苏棠。“苏棠,知行在英国做调研,缺钱。我是他爸,我不能不管。”
“我没说你不能管。我是说你不能瞒我。”
“我不瞒你,你会同意吗?”
“你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每次都这样。你做了决定才告诉我,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把我当什么?你老婆还是你下属?”
沈方舟站起来。“苏棠,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吵。但你瞒我,我忍不了。你上次瞒我跟周敏吃饭,我忍了。你这次瞒我给知行转钱,我忍不了。”
沈方舟的脸色变了。“你跟周敏比什么?”
“我没比。我说的是你瞒我。你瞒我,就是不信任我。”
沈方舟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住了,药也压不住了。他看着苏棠,她的嘴在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脑子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伸出手,推了她一下。不是打,是推。但力气很大,苏棠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餐桌角上,疼得她弯下了腰。
沈方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手。手在抖。
苏棠直起身,看着他。她的眼泪不流了,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她怕他了。
“沈方舟,你打我?”
“我没打你。我推了你一下。”
“你推我了。你以前不会推我。”
沈方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苏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棠看着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她心里疼,不是腰疼,是心疼。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头上。“沈方舟,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吃了。每天都吃。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控制不住。”
苏棠把他拉进怀里。他趴在她肩膀上哭,哭得像个孩子。沈星从地垫上爬过来,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了,也跟着哭。一家三口坐在地上,哭成一团。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沈方舟睡在书房。不是苏棠赶他出去的,是他自己走的。他怕自己再控制不住,怕再伤到她。他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他想起沈知行小时候,他教他骑自行车,沈知行摔倒了,哭着说“爸,我疼”。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男子汉,不怕疼。”现在他疼了,没有人拍他的土。他自己拍,拍不掉。
第二天早上,苏棠起来的时候,沈方舟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有一碗粥,用盘子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苏棠,我去公司了。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会去看医生,加药。你别怕我。”苏棠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她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她还没想好。说“你回来”?她怕他回来。说“我们离婚”?她不想。她什么都不说,把粥热了,喝了。粥还是那个味道,不咸不淡。但她的嘴是苦的。她不知道是粥苦,还是心里苦。
沈方舟去看了心理医生,把昨晚的事说了。医生问“你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念头”,沈方舟说“没有”。医生问“你推她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方舟说“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沈方舟,你的药量需要调整。另外,我建议你们夫妻一起来做心理治疗。你的病,不是一个人的病。是两个人的。”
沈方舟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他没有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想起苏棠昨天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恐惧。她怕他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让她怕他。现在他做到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在等。等的人很累,船也很累。但谁都不想停。停了就输了。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