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王军送货跑了两个多月,手里攒了点钱。不多,但够吃饭租房子,还能剩一点。赵师傅那边我还干着,修车铺的活不能丢。王军的活不是天天有,没活的时候我就修车,有活的时候请假去跑。
王军对我不错。送货的钱从不拖欠,有时候活多还多给个十块二十块。请我吃饭,喝酒,带我转悠。他说他在海淀这边混开了,谁都得给他点面子。我没全信,也没不信。做生意的人,说话都带水分。
那年开春,天刚暖和。王军给我打传呼,说有一批货到了,量大,让我多叫两个人去取。我叫不上人,就自己去了。到了北京站行李房,递上提货单,工作人员进去搬出来四个大纸箱,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我搬不动,借了行李房的小推车,推着出了站。
在广场上等出租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人朝我走过来。一个年纪大点,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二十出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货是你的?”年纪大的问。
“不是。帮人取的。”
“帮谁取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叫什么?”
我没说话。额头冒汗了,手心也湿了。那年轻的看着纸箱上的标签,拿笔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年纪大的绕着推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指甲划开一个纸箱的封条,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看。
“磁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不知道最近在严打盗版?”
“这是正版的。”我说。
“你说了不算。”他看了我一眼,“货我们先扣下。你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我脑子里嗡嗡的。完了。
到了派出所,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屋子,让我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进来一个穿制服的,坐在我对面,问了一堆。跟王军怎么认识的,给他送了多久的货,知不知道货从哪里来的,知不知道那些磁带是盗版的。我都照实说了,但没说王军让我送一趟给多少钱,怕给他添麻烦。
做笔录做了快两个小时,签了字,按了手印。
“你可以走了。以后别帮人送这种货了。”
我出了派出所,腿是软的。找了公用电话,打王军的传呼。他回过来了。
“王哥,货被扣了。我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问:“你说什么了?”
“都说了。但没说具体的东西。就说帮朋友送货,不知道是盗版的。”
“你现在在哪?”
“派出所门口的公用电话。”
“你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辆面包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开车的是王军手底下一个人,姓刘,平时叫他小刘。他让我上车,没说话,车子开到了王军的音像店。
王军在店里,脸色不好看。他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点了,吸了一口。
“你确定你没把我说出去?”
“没说你叫什么,也没说店在哪。”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就行。这次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那批货怎么办?”
“不要了。”他把烟掐灭,“就当丢了。你以后也别去北京站取货了,换个地方。”
“还送吗?”
“送。但不是现在。等风头过了。”
那天晚上,王军请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人。他喝了不少,话也多起来。
“孙皓,你知道我这批货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两万多。”他竖起两根手指,“两万多,全没了。”
我没说话。
“但我认了。”他把杯里的酒喝了,“干这行,就得担这个风险。你怕,你就别干。你干了,就别怕。”
“王哥,以后这种事你找别人吧。我干不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你以为你不干了,就没事了?你已经帮我送了两个月了。他们要是顺着货查到我,你也跑不了。”
我后背一凉。
“我不是吓你。”他往我杯里倒满酒,“我是告诉你,有些事,你沾上了,就洗不掉。你想洗,人家不让你洗。那怎么办?接着干。干到挣够了,不干了,走人。”
那一夜我回到出租屋,没睡。坐在床边,把师父那把钥匙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攥在手心里。师父说,别干这行了。可我已经干了。我想停,但王军说得对——你不干了,人家也不放过你。
第二天,我去修车铺上班。赵师傅看到我,问了一句:“昨天没来,去哪了?”我说帮朋友办点事。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蹲在地上修车,手在抖,拿扳手都拿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