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一个月后，周成升职了。
消息是方琳发来的。林深正在家里改稿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周队升副支队长了。下周一走。我们给他办了个小饭局，你来不来？”
林深打了两个字：“地址。”
饭局设在城东一家小饭馆，巷子深处，招牌不大，但菜好吃。周成以前带林深来过两次，每次都点同一道菜——红烧带鱼，鱼块切得大，酱汁浓，配米饭能吃两碗。林深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技术科的三四个年轻警员，方琳，还有两个林深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周成以前带过的徒弟。周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正端着一杯白酒跟旁边的人碰杯。
“林深来了！”他站起来，酒杯举得高高的，“坐坐坐，给你留了位置。”
林深在方琳旁边坐下。桌上已经上了七八个菜，红烧带鱼在最中间，热气腾腾的。周成给他倒了一杯酒——白的，小杯子，一口的量。
“你做完手术不能多喝，就这一杯。”周成把杯子推过来，“意思到了就行。”
林深端起杯子，碰了周成的杯沿。“恭喜。”
“恭喜什么？升了官，事儿更多了。以前只管刑侦，现在还要管经侦、禁毒，一摊子烂事。”周成嘴上抱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仰头干了那杯酒，哈了一口气，辣得眯眼睛。
大家开始吃菜。筷子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方琳给林深夹了一块带鱼，林深说谢谢，低头吃。鱼肉很嫩，酱汁咸甜，和周成以前带他来吃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这种普通的、热闹的、活着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酒过三巡，周成的话开始多了。他讲他刚当警察那会儿，跑现场跑吐了；讲他第一次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嫌疑人的耳朵飞过去，吓得他三天没睡着；讲他带过的那些徒弟，有的升了，有的调走了，还有一个牺牲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扫兴。”
没有人接话。方琳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林深放下筷子。“周队，你当警察这么多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周成端着酒杯，想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酒都晃了。
“最后悔的事，”他放下杯子，“是当年没信你。”
“哪年？”
“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梦到了案子。我说你是神经病。”周成看着林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那时候我信了你，也许后面那些女人就不会死。”
林深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那时候自己都不信自己。”
“你是个心理医生。你连自己都不信，谁信你？”
“现在信了。”
周成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苦涩的、释然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升了副支队长，我就不直接管案子了。”周成说，“以后你想查什么，找方琳。她还管技术科。”
方琳抬起头，脸有点红，不是喝酒喝的，是被人点名的那种红。“周队，你这话说得像交代后事似的。”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成也笑了，笑得最大声。他站起来，举着酒杯，对着桌上所有的人转了一圈。“谢谢各位。这些年，辛苦了。”
大家一起碰杯。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吃完饭后，大家在饭馆门口散了。方琳打车走了，技术科的几个年轻人骑电动车的骑电动车，步行的步行，一会儿就走光了。只剩下林深和周成站在路灯下。夜风很凉，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周成的夹克领子翻起来。
“你开车了吗？”林深问。
“没。打车来的。”周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你呢？怎么回去？”
“打车。”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各自的车。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他们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林深看着周成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那种“这几年老了”的老，是那种“终于可以老”的老。案子破了，凶手抓了，升职了。他可以老了。
车来了。周成的车先到。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你那个书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了给我一本。”
“你又不看书。”
“我看。”周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我看你给我写的那个。叫啥来着？”
“梦境追凶。”
“对。梦境追凶。我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他笑了一下，车窗摇上去了。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深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他抬起头，看天。今晚有星星。不多，三四颗，但很亮。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以前每天晚上都在梦里看走廊、看白炽灯、看防火门。现在梦没了，走廊没了，灯没了，门没了。星星回来了。
他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林深想了想。“城东。城东废弃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鬼地方？大晚上的？”
“最后一次了。”
司机没再问，踩了油门。车子开进夜色里，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没有梦里的走廊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