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货铺出来，三人手里多了几个油纸包，里面装着果仁、腊肉、酱油和几根过年用的红烛。安平生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天色，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抛给侍，银钱在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被侍稳稳接住。
“接下来分头行动吧——侍，你跟蝶去猪市买些肉，我去买点油盐之类的零碎。买完了在街口汇合。”
侍将钱袋收好，点了点头，转身便往猪市的方向走去。蝶连忙小跑跟上，走出两步又回头朝安平生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小碎步紧跟在侍身后，像一只跟在头狼身后的小狼崽。
猪市在集市的另一头。还没走到街口，那股浓烈的牲畜气味便扑面而来——不是纯粹的臭，而是一种混杂了干草、泥土、动物体温和粪尿的、燥热而生猛的气息。蝶下意识地往侍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这里的味道让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兴奋——她从来没买过猪。
侍随便找了一家肉铺走进去。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生肉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肥瘦相间，肉色鲜红，旁边挂着几串腊肠和一块熏得焦黄的腊肉。苍蝇在房梁下嗡嗡地打着转。侍看都没看那些已经切好的肉，进门便开口，语气像是在点一碗面：“来一头猪。”
蝶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兴奋地附和：“来一整头。”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围着一条油亮亮的皮围裙，正握着砍骨刀在案板上剁排骨。听见这声“来一头猪”，刀刃悬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转过头，看看侍，又看看蝶，似乎在确认自己耳朵没出毛病——眼前这一男一女，大的不过十六七，小的顶多十二岁，哪个也不像是能买一整头猪的人物。但他做了半辈子生意，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立刻将刀往案板上一钉，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姑爷爷，姑奶奶，真是豪爽。一头猪——好嘞。您们什么时候来取？”
“今天。”侍回答。
“嗯，今天就要。”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跟着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仗势欺人的快乐。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为难地搓了搓那双油腻腻的手：“今天就要？二位爷，事发突然——今天拿出一整头猪的肉，怕是多少有点不够。”
蝶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案板上那半扇硕大的猪肉：“可是我看你这里这么多肉，怎么可能不够一头？”
老板苦笑着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只大木盆，里面装着几副白花花的猪内脏和一扇肋排，指着那盆子解释道：“姑奶奶有所不知。这一整头猪，不光是皮肉——还包括内脏、肋条、猪头、猪蹄，上上下下十几样零碎。皮肉倒是好说，可这内脏和肋条，平日里买的人少，都是隔天专门去屠宰房现取的。今天铺子里存的，确实不够一头。小的绝不敢糊弄您，实话跟您说了——要是只买肉，我现在就能给您剁；要是买整头，那就得去隔壁铺子帮您拼一拼。”
侍没有再听下去。他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搁在油腻腻的案板上。银子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老板的目光立刻被那枚银锭牢牢吸住了。
“二两。不行我换一家。”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副为难的表情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一把抄起案板上的砍骨刀，“夺”地一声钉在砧板上，然后飞快地解下皮围裙，连声道：“诶诶诶——老爷别走。前面那家铺子是我好朋友开的，小的去帮您问问，看看能不能替您拼一整头出来。您放心，绝对不弄虚作假，小的诚信经营。要是实在凑不齐，这二两银子也绝不会昧着良心挣您的。来来来，二位爷先坐，我去去就回。”
话还没说完，人已冲出铺子，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就那么挂在脖子上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沿着猪市的石板路飞奔而去。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溅起几朵泥水花。
蝶目送着老板远去的背影，又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案板上那只硕大的猪头。猪头已经被剖成两半，整齐地码在案板一角，两只眼睛半睁半闭，鼻孔里还残留着几根没刮干净的鬃毛。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猪耳朵，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哥，一整头猪我们拿得动吗？”
“没问题。”侍淡淡地应了一声，在铺子里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正在耐心等待的雕像。
半个时辰后，老板连拖带拽地拉着另一个人回来了。两人各拖着一扇猪肉，身后还跟着一个推车的小伙计，车上堆着几副内脏和一扇肋排。老板远远看见侍和蝶还在铺子里坐着，顿时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跑上前赔笑道：“老爷老爷，久等了。巧了不是——小的替您凑齐了。这里是十二件，我现在把剩下那八件也一起切给您。您看看，绝对是上好的肉。”
他将那两扇猪肉并排摆在案板上，一边切一边如数家珍地报着名目。五花肉肥瘦分明，红白相间，像一幅色泽浓艳的山水画；里脊细嫩如凝脂，几乎看不到任何筋膜；肋排根根匀称，骨髓从断面处微微渗出，带着新鲜肉食特有的光泽。不多时，一头猪的肉被切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山，油脂在刀口上泛着温润的亮光。
可问题来了——怎么运回去？
老板看着这堆肉，又看了看侍空空如也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位爷，好像没瞧见您带推车——这肉，小的给您放哪儿？”
侍环顾了一下铺子，目光扫过墙角那几只摞在一起的木桶和旁边靠着一根扁担，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一扬：“有扁担和木桶吗？”
“有倒是有。”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点头，随即弯腰将那两只木桶拎过来，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开始麻利地把肉往里装。他装了半只桶便停下来，有些担忧地抬起头想说什么——这一担少说百来斤，眼前这个少年虽说身板结实，可看上去也不像是常年做苦力的。
侍点了点头：“扁担和桶多少钱？”
老板笑嘻嘻地摆手，心里刚闪过“这少年怕是不知轻重”的念头，嘴上却不敢怠慢：“小的哪敢在这个细枝末节上要您的钱——不要钱，全当交个朋友。”
侍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单手握住桶绳，腰背一挺——两桶肉离地而起，稳稳地落在肩上。扁担在他肩头微微弯了一道弧，又弹回来，晃都没晃一下。那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
老板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上。他在这猪市卖了十几年肉，见过扛半扇猪的屠夫，见过挑两筐鱼的小贩，可单手提起一百多斤连气都不喘一口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镖师单手能挑五十斤便已算是了得，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怕不是哪个将军府里的人？想到这里，老板连忙追出门去，躬身喊道：“大人——大人，小的这里还有辆推车，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用。”
侍轻松地将扁担换了个肩膀，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不必了。蝶，走了。”
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尽管老板那副崇拜又讨好的眼神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她还是觉得与有荣焉，不自觉地把头抬得高高的，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她跟在侍身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挺直腰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走出了几分狐假虎威的骄傲。
没过多久，两人扛着满满一担猪肉在街口与安平生汇合。安平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油盐酱醋，远远看见侍肩上那两桶堆得冒尖的猪肉，又看了看蝶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这是买了多少？”
蝶挺起胸膛，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和我哥买了一整头。”
安平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是打算过年还是打算开肉铺”，比如“这得吃到明年腊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你们兄妹俩不按常理出牌”的表情，叹了口气：“辛苦了辛苦了。那咱们赶快回去吧。”
路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两旁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偶尔有融化的水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安平生走在蝶旁边，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蝶，过来。”
蝶疑惑地凑过去，歪着头问：“安叔，什么事呀？”
“张开嘴。”
蝶乖乖张开嘴。安平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小块饴糖塞了进去。糖块落在舌尖上，甜味瞬间炸开，黏住了她的上颚和牙齿。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被那一口突如其来的甜给击中了。
“好甜——好黏——”她含着糖块含糊不清地叫道。
安平生又摸出一块糖，朝前面扛着担子的侍努了努下巴：“侍，你也——”
“我不要。”侍连头都没回，拒绝得干脆利落，像是连多余的标点符号都不愿意浪费。
蝶一听，立刻从安平生手里把糖抢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侍前面，踮起脚尖，将糖高高举起，凑到侍的嘴边。她的手指被糖粘得黏糊糊的，指尖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哥哥——张嘴。好甜的。”
她仰着头，举着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个姿势不知道是要他吃糖，还是要他收下某种更甜却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侍低着头看了看那块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饴糖，又看了看妹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张开嘴。蝶踮着脚把糖送进去，指尖在他嘴角沾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像一只偷到了灯油的小老鼠。
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依旧是那个扛着一百多斤猪肉还能面不改色的少年。可那一丝甜味，却在无形之中，悄悄地涌上了心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