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如侍所料,在三个月内恢复如初。
拆下夹板与绷带那天,安平生围着侍转了好几圈,捏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可能呢?明明肿成那样,骨头还断过,这才多久——你是泥巴捏的还是铁打的?”他抓起侍的手腕掂了又掂,确认这只手是真的、是活的、不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终于把那只手往侍怀里一丢,表情复杂地承认了自己长达三个月斩钉截铁的预判正式破产。
当然,震惊归震惊,他也没有忘记恢复侍的“本职工作”。拆下固定的第二天一早,安平生便笑容可掬地端着一盆脏衣服出现在侍的房门口。侍面无表情地接过盆,去溪边洗了整整一个时辰。
蝶则兴奋得像是自己康复了一样。她抱着侍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从手腕摸到肘关节,从肘关节摸到肩膀,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忽然停下,手指轻轻按在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上——那是匕首贯穿后留下的痕迹,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微微隆起,像一条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啊——怎么有这么大一个疤?”她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心疼。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改口,声音都高了半度,“我是说,就算疤大一点,哥哥也一样很帅。”
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又看了一眼妹妹那张努力把心疼藏起来的笑脸,点了点头。
安平生拍了一下手掌,将兄妹俩的注意力都拉过来,朗声宣布道:“这样吧,为了庆祝侍恢复如初,我们去吃一顿好的,顺便买点过年的东西。”
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亮了两盏小灯笼:“太好了!”
侍倒是有些意外,偏过头问:“已经快过年了吗?”
“不然呢?”安平生摊了摊手,一副“你这人怎么连日子都记不住”的表情,“去年是因为穷,加上你们俩刚入门急需训练,这才草草混过去了。今年刚好相反——有钱,也有空。”
“安叔,我们快出发吧。”蝶已抢先一步站在门口,回身催促,马尾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像一条迫不及待要甩出去的鞭子。
一路上,安平生走在中间,掰着手指头盘算他的采购清单,语气郑重得像是在拟定一份作战计划:“首先是做腊八粥的材料——米、豆、枣、栗、莲子、桂圆。”
蝶扳着手指头跟在他旁边数,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困惑地抬起头:“哇,好多。可是怎么才六种?不是叫腊八粥吗?”
安平生笑着摇了摇头,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教书先生般的耐心解释道:“腊八粥指的是腊月初八熬的粥,不是用八种东西熬的粥。这个‘八’是日子,不是料。”
“这样啊——我懂了。”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副认真的表情像极了学堂里终于解开一道算术题的学童。
安平生侧过头,目光越过蝶落在侍身上,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试探:“侍,你会煮吗?”
侍脸色微微一黑,沉默了一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安平生嬉皮笑脸地挑了挑眉,那个单音节从他喉咙里拐着弯飘出来:“嗯——哼?”
侍无奈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街边一株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红果子的冬青树上,像是在跟那棵树商量怎么回答。“以前倒是看别人煮过,有点印象——应该没问题。”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保留,像是在说“我可以试试”,也像是在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安平生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侍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赞许:“不错嘛,挺加分的。”
侍干脆利落地拍开他的手,力道不重,态度却很明确——别碰我。
蝶则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脯,像是安平生夸的不是侍而是她自己:“放心吧,我哥说会就十拿九稳了。”她说这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恭维都更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侍忽然偏过头看向安平生,话锋一转:“安平生,你拿了多少赏金?”
安平生笑了笑,把手从侍肩上收回来,揣进袖子里,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指:“这你别管。总之够我们用”
集市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年关将至,街面上的人流翻了一倍不止,两旁的铺子都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些手脚快的连春联都贴上了。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各色小摊沿着街面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炸糕的油香和糖炒栗子的焦甜,把整条街熏成了一锅热腾腾的年味浓汤。
安平生站在街口,扫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潮,压低了声音对两人说:“我们身份不太方便,就别东逛西逛了,一次性买齐。”
蝶和侍同时点了点头。蝶难得没有抗议,大概是三个月的修养让她也多少学会了什么叫“见不得光”。
“既然如此,”安平生从袖中摸出那张早已拟好的清单,清了清嗓子,指向街角一家挂着金字招牌的大铺面,“那就先去南货铺,买点茶食果品。”
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拽着安平生的袖子就往前冲:“真好——肯定有很多好吃的糕点。”
南货铺的门面比寻常铺子气派得多。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便是一座半人高的总柜台,漆面锃亮,台上摆着一排盖了红纸的竹筐,筐里装着各色年货样品,供客人看样挑选。总柜台后面是六扇门,门楣上分别挂着六块匾额,各自写着:南货房、北货房、海货房、腌腊房、酱货房、蜡烛房。每扇门里都透出不同的气味,南甜北咸,海腥腊香,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冲突,反而像一首各自独立又彼此应和的气味交响曲。
“走吧,一个一个看。”安平生领着两人先踏进了南货房。一进门,甜香便扑了个满怀——江南的龙眼、荔枝干、金丝蜜枣、糖渍青梅,一样一样码在青瓷碟子里,颜色鲜亮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蝶趴在柜台边,鼻尖几乎贴上了那排蜜饯罐子,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恨不得把每一种都尝一遍。
北货房里则是另一番景象——北方的干果粗犷豪迈地堆在木格子里,灰枣皮薄肉厚,核桃壳还带着山野的土腥气,葵花籽粒粒饱满,在灯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海货房顾名思义,海参、鱼翅、虾米、紫菜,干货的海腥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腌腊房里吊着一排排金华火腿和腊肉,油脂从肉皮表面微微渗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酱货房则是各色酱菜、酱油、陈醋,酱香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最后的蜡烛房最安静,大大小小的红烛白烛在架子上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蝶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左逛逛右逛逛,每一个货房都要钻进去看好几遍。她蹲在蜜饯罐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跑到腊肉架子下仰头端详,最后站在酱货房门口,面对琳琅满目的酱菜陷入了选择困难,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极其深奥的谜题。
“安叔,我们买什么呀?”她终于放弃了自主选择,转头向安平生求救。
安平生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纠结了半天的模样,故意打趣道:“你想买什么?”
蝶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一个。”
安平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什么一个?我是问你想买什么——不是问你买几样。你伸一根手指头是几个意思?”
蝶把手放下来,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她的目光在蜜饯、糕点、酱菜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个在三个秋千之间犹豫不决的小孩:“感觉都挺不错的。糕点很好吃——但是我好想试试没有吃过的。”
安平生笑了笑,弯腰从酱货房的货架上拿起一只拳头大小的酱包瓜,托在掌心里给蝶看。那瓜外形完整,还带着瓜蒂,瓜皮在酱汁里泡得油亮发黑,散发着一股咸中带甜的浓郁酱香。“这个酱包瓜怎么样?”
“酱包瓜?好吃吗?”蝶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安平生把酱包瓜放在蝶手心里,让她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像个经验丰富的导购一般娓娓道来:“别看它外表是个甜瓜,里面的籽早就挖干净了,填了好多好东西进去——杏仁、花生、果脯,还有上好的甜酱。一口咬下去,咸甜交加,又脆又糯。”
蝶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攥着安平生的袖子连声道:“安叔,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还有这个,”安平生又拿起一罐什锦酱菜,晃了晃,罐子里五颜六色的菜丁在卤汁里翻滚,“什锦酱菜——把黄瓜、甘露、花生、藕丁,一共八样好吃的放在一起酱制。每样都有每样的脆法,嚼起来层次分明。”
蝶一听,顿时陷入了更深的纠结。她看看左手的酱包瓜,又看看右手的什锦酱菜,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中极其重大的抉择。最后她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开口:“这样啊……那我……那我还是选第一个酱包瓜吧。”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安平生接过酱包瓜,让伙计拿去包好,然后弯下腰,平视着蝶的眼睛,温声说了一句:“好。那剩下的,明年再带你来买,好不好?”
蝶一瞬间又活了过来,眼睛重新亮起,伸出小拇指:“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安平生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