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大公无私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263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宸国,太荣殿。


这座矗立在七米高汉白玉台基上的金色巨殿,在阳光下放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三重琉璃瓦顶灿若流金,脊兽昂首向天,在碧空中勾勒出雄浑的剪影。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拔地而起,撑起这片金灿灿的天地。金龙和玺彩画遍布梁枋,万条贴金云龙或飞或盘,在朱红底色上翻腾不息。藻井正中,蟠龙口衔宝珠,周身金鳞闪烁,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阳光透过菱花格扇洒进来,金砖墁地映出朦胧光影,满室生辉。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苏木和松烟的幽香,混合着岁月沉淀的气息,让人恍如置身天宫。站在这片金碧辉煌中,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整座宫殿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人不敢高声,唯有屏息仰望。


大殿深处,女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未发,周身散发的威压便已让满朝文武屏息垂首,如芒在背。


“朕看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寒冰沉入水中,“天阳城的使者被杀了。城内的管理者是谁?”


一人出列,躬身作答:“回陛下,太守是王辰,郡尉是刘长势。”


女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虚空,似乎在回忆什么。“王辰?朕想起来了——之前放走的那个小姑娘的父亲。”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喜怒。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那不是声音,不是动作,而是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生出恐惧的威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每一个人的脊梁上,将他们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终是太子先开了口。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并不慌张:“母后,还请息怒。”


女帝看了太子一眼。这一眼不长,却让太子的后背又弯了几分。然后她收回目光,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缓缓散去,像潮水退潮一般,留下满地暗自松了一口气的臣子。


女帝站起身,缓步走下丹墀,目光落在阶下伏首的一人身上。“顾哲世。朕记得,派出去的使者是你的学生吧?”


顾哲世浑身一震,连忙趋步出列,伏地叩首。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陛下息怒,臣——”


“大胆。”太子冷声断喝,截住了他的话头。他转向女帝,拱手道:“母后,事到如今,此人还敢狡辩。学生办事不力,老师岂敢说自己别无二心?”他转过身,朝殿外扬声道:“来人,将此欺君罔上之辈,拖出去,廷杖伺候——让他知道知道,这高廷之上,容不得作奸犯科之辈。”


顾哲世伏在地上,听见自己的罪名和刑罚,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反而落了地。廷杖,不是斩首,不是抄家,不是满门抄斩。太子这是在救他。他强压下心头的庆幸与感激,将脸埋得更低,让侍卫按住自己的肩膀,拖出殿外。


女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殿门外收回,重新扫向满朝文武。她没有评价太子的处置,只是用一种极淡、极冷的语气,缓缓开口:“尔等记住了。汝等颈上之头颅,暂寄耳。心存一念者——”她顿了一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念亦诛。”


满殿死寂。连梁枋上那些翻腾的金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片刻后,有人壮着胆子出列问道:“陛下,既然使者已死,是否需要再次派人,去完成他未尽之责?”


女帝摇了摇头。她转身面向殿中群臣,身后是那面巨大的山河屏风,锦绣江山在她肩头铺展开来,衬得她的身影既孤独又不可一世。“朕不嗜杀。杀一人而能安天下,朕不吝;杀万人而能安朕心,朕亦不吝。”她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既然使者死了,那就把整座城都列为待驯服的对象吧。”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将整座天阳城列为“待驯服”——这已不是杀鸡儆猴,这是要把整棵树连根拔起。如此霸道蛮横的做法,让许多臣子都愣住了。女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如何察觉不到众人的心思?但她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卧榻之侧,不容人酣睡。龙榻之侧——”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了几分,“更不容人呼吸。有意见的,爱卿们尽管开口。”


回过神来的群臣哪还敢有半分犹豫。满殿朱紫齐刷刷伏地叩首,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雷。


“陛下英明。”


“哥——吃饭了。”


蝶端着饭菜,用肩膀顶开房门,侧着身子挤进来,一路小碎步挪到桌前,将托盘稳稳放下。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腰间挂着王沁送的香囊,整个人精神得像一只刚从窝里跳出来的雀儿。


侍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把菜一碟一碟摆好、筷子一双一双对齐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开口提醒:“蝶,我只是手受伤了,并不是不能行动。我可以去餐桌上吃饭的。”


蝶头也不抬,继续摆筷子,目光却瞥了一眼侍那只依旧肿胀发黑、垂在身侧的手臂,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哥你好好休息。”她把最后一只碗端端正正地放在侍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一拍,“好了,快吃吧。”


侍无奈地坐了下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拿起筷子。夹菜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总算还能自己吃。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腮帮子,手肘支在桌面上,歪着头,静静地看侍吃饭。她看他夹起一块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起一块肉。然后就愉快地哼起歌来,调子不成章法,却轻快得像春日枝头的鸟鸣。


“哥,你知道吗?今天安叔教了我怎么用影子迷惑敌人。”蝶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就是先放一个假的影子往左边跑,然后自己往右边——敌人就会追着假的去,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我练了好几遍,安叔说我已经掌握要领了。”


侍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不错的。”


然后又是沉默。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只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蝶的目光落在哥哥那只始终垂着的手臂上,又看了看他低头吃饭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哥。”她叫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有事?”侍抬起头。


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对着自己的方向轻轻扇了扇风,然后又扇了扇。空气中飘过一缕极淡的兰麝香气,从她腰间那只香囊里袅袅散开。她一边扇,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侍的反应。


侍:“……”他看着她扇风,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香囊,然后继续低下头吃饭。


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拿起公筷,伸长手臂往侍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哥,我帮你夹一块肉。”借着这个姿势,她顺势又凑近了几分,近到她能闻到哥哥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味,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蹭到他的肩膀。


侍不知所云,点了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挺不错的。是你做的吗?”


“不是啦——”蝶终于放弃了迂回战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我是问我怎么样。”


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蝶认输了。她肩膀一垮,刚才那股子做贼般的小心翼翼瞬间散尽,索性直接把自己戳到他面前,指了指腰间那枚正在散发着幽香的香囊:“哥,你不觉得我身上的味道很香吗?王姐姐给的香囊。”


侍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附和:“是挺香的。”


“……我出去练刀了。”蝶转身就走,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她走到门口时脚步故意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地板上钉钉子。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怒吼:“走开啦——我去练刀了。”


随后,安平生一脸无辜地从门外走进来,摸了摸鼻子,看了看蝶怒气冲冲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屋里正埋头吃饭的侍:“怎么了这是?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侍头也没抬,筷子稳稳地夹起一片青菜:“大概率不是我的原因。”


安平生挑起一边眉毛,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指了指门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大概率?我怎么感觉就是你的原因?”


侍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至少在蝶离开这里之前,一切良好。而且——”他顿了顿,继续低头吃饭,“被吼的不是我。”


安平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面前这个面不改色继续扒饭的少年,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放弃般地往椅背上一靠:“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家伙——啧,懒得跟你争。”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残破的书册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和歪歪扭扭的批注。他把书册往侍的方向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这是今天教蝶的残卷。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无师自通吧?”


侍放下筷子,将那卷残册拿过来翻了翻,目光在一页手绘的心术运转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点头道:“行。”


安平生瞥了一眼他那只依旧肿胀发黑的手臂,又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翻书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我看这个手,大概还需要小一年才能好。”


侍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安平生。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三个月就行。”


安平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三个月?怎么可能。手黑肿成这个样子,伤筋动骨少说一年才能恢复如初——你当我是外行?”


侍没有争辩。他只是把那只受伤的手臂缓缓抬起来,转了转手腕,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测试一件还在校准中的器械。然后他放下手臂,看向安平生,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随你怎么说。三个月之后看吧。”


安平生看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斩钉截铁的论断有些站不住脚。他认识这个少年也快一年了,这家伙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最后都变成了事实。他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跟他争论的打算,换了个话题:“你确定不跟着我学刀?”


侍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不顺手。用匕首习惯了。”


“可以。”安平生也没再多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听说青螭卫的三当家,正拼了命地找我们呢。”


侍抬起眼:“为什么?是因为我们坏了他们的名声吗?”


“不是。”安平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难得地沉了几分,“是因为我们杀掉的刚戚——是她的亲弟弟。所以啊,人家来报仇了。”


侍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很合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安平生听见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桌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螭青卫三当家前来寻仇”这种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本上迟早要勾销的一笔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倒是大公无私啊。”


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窗外夕阳正沉,橘红色的光从窗格漏进来,将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暖色,另半边则留在了渐浓的暗影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照旧。蝶依旧是老样子,每天早上跟着安平生学新的招式与心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侍则在漫长的康复中一边研读那卷残册,一边适当地活动身体,找回战斗的感觉。他的手臂消肿的速度比安平生预估的要快得多——快到安平生每次瞥见他抬臂试探的动作,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日子就这般如溪水般缓缓向前淌去,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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