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安平生一行也该离开了。侍手上的伤虽未好全,但总算能做些轻微的活动,不再需要整日吊着胳膊。
离开的前一晚,胧月拉着蝶的手,依依不舍地不肯松开。两个女孩坐在偏院花架下的石凳上,头顶的藤蔓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了她们一身碎银。
“蝶,你是我的好朋友。”胧月忽然站起来,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决定给你看一个东西。”
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什么东西啊?”
胧月没有回答,只是拉着蝶的手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推开门,把蝶让进去,然后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廊下无人,才轻轻关上门,落下门闩。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方朦胧的银白。她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蝶,你先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蝶被她的郑重感染,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告诉任何人。”
胧月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摘下了自己斗篷的兜帽。
月光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她头顶两侧那对小巧的角上。那对角不过两寸来长,微微弯曲,泛着浅浅的象牙色光泽,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虹彩,像初生羊羔的角,却更精致,也更脆弱。蝶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立刻想起自己的承诺,飞快地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把那声惊呼死死按在掌心里。
胧月低着头,不敢看蝶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问题:“蝶,你觉得我怎么样?”
蝶把手从嘴巴上挪开,眼睛还盯着那对角,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猎奇,只有一种单纯的、毫不掩饰的惊叹。她由衷地说:“很漂亮。”
胧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比窗外的月光还亮。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急切:“真的吗?不是奇怪,不是可怕,不是好玩——是很漂亮吗?”
蝶用力点了点头。
胧月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蝶。她的力气大得差点把蝶从凳子上撞下去,那对小小的角擦过蝶的耳际,温温的,微微发硬,像两块被太阳晒暖了的小石头。
“蝶,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第三好的朋友。”
蝶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一听这话,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她挣开胧月的胳膊,不满地嘟起嘴:“怎么才第三啊。”
胧月松开她,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数起来:“因为叶师兄和萧师弟也很好,而且他们先来。”她顿了顿,看着蝶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怯生生的拘谨,倒多了几分小小的狡黠,“但是你放心,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财宝,都是一样的。”
蝶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胧月那对小小的角,触感温润,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玉石。胧月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耳根悄悄红了。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晃得她们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
欢聚的时光总是满的。这几日,叶云天与王沁解除误会,柳青柔与叶云峰重逢爱子,一对对有情人终得圆满,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甜丝丝的暖意。这份欢乐与温情像一层柔软的光,将蝶包裹在当中。她那被逃亡与恐惧压制了许久的天真,在这些日子里终于完完全全地舒展开来——她会跟着花阴满院子跑去看花,会缠着锋脆儿教她磨刀,会拉着胧月在糕点房里一待就是小半天,笑得毫无顾忌,像个真正的一十二岁的小女孩。
但热情总有消退的时候。当那些热闹的声音散去,当那些温暖的笑脸不再近在咫尺,以此刻的心境再回头去看那些快乐,品尝到的,便不一定是纯粹的甜了。
侍和蝶已经赶了两天的路。因为侍的伤势尚未痊愈,一行三人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来时的路,是三个人影紧贴着夜色疾行;如今回去的路,倒像是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向前。这天夜里,三人照例寻了一处山洞落脚。篝火燃了半宿,安平生已靠着石壁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惯常挂着轻松笑容的脸在睡梦中反而显得有几分疲惫与苍老。
蝶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对面的侍身上。自己的这个哥哥,从记事起就一直是板着脸的。对父亲,对母亲,对族人,对自己,全都是同一副表情——眉头微锁,嘴角平直,目光冷淡而专注。唯独在大哥面前,她才见过他笑。那笑也很淡,不过是嘴角微微松了松,目光软了几分,但对于他来说,已是极其难得的温柔了。
此刻的侍一如既往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火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神和表情一如既往——说不上高冷,也算不得凶神恶煞,但就是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坐在那里,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让人觉得他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里。好在她知道,他不是无情的人,更不是恶人。他只是像一个过分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的人,几乎不会在其余的事情上浪费任何情绪。至少她是没怎么见过。也许——是还未到伤心处吧。不像自己,那么爱哭。
“哥哥。”蝶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脆,连篝火都似乎跳了一跳。
侍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有事?”
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问他:“哥,你说如果我们也能像叶哥哥那样,学会一身本领以后回家给爹爹和娘亲看——他们会不会也像柳姨那样开心,觉得我们长大了,变得不一样了?”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火堆里有一根枯枝被烧断了,啪地一声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又迅速熄灭在黑暗里。侍没有说话。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目光从蝶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地面。
蝶愣了一瞬。她看着哥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手臂间,闷闷地说:“我好像又说了很多余的话。”
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洞口走去。
“蝶,你跟我来。”
蝶一愣,随即立刻跳起来跟上去,脚步比脑子快,嘴里已经开始习惯性地猜测:“我们去干什么?不会又要我杀狼吧?放心哥哥,这次就算没有你扔飞刀帮忙,我一个人也能解决。”
侍没有回答。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开时,却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郑重:“蝶,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蝶点了点头,小跑两步跟到他身侧,仰头看着他的侧脸:“我知道。哥说过了——我们家族会在每一个孩子十岁以后进行特殊的训练。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接触这方面的事。这是我们的命。”
“没错。”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些,却也更难以捉摸了些。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条理分明的叙述,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须完成的手续,“不过,每一个实力得到认可的孩子,都会拥有一枚属于自己的令牌。这意味着家族内封闭看管的物资,在不损害其他拥有者利益的前提下,全部可以由其自由调遣。”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虽然现在已经毫无用处了。”
蝶眨了眨眼,好奇地追问:“所以哥哥有吗?”
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不大,不过半个巴掌见方,材质非金非木,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将令牌翻过来,让蝶看清上面刻着的字——自上而下,是“二十一”三个数字,笔画凌厉,入木三分。
蝶凑近看了看,念出声来:“二十一?也就是说,哥是第二十一个被认可的?那大哥呢?”
侍将令牌收回掌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个字的刻痕,淡淡地说:“他没有。”
蝶愣住了。在她心目中,大哥是无所不能的人,是能笑着把妹妹扛在肩头满院子跑的人,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冷静地安排好一切、然后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弟弟妹妹的人。这样的大哥,怎么可能没有?
“没有?为什么?”
“情况很复杂,不是实力的问题。总之,他没有通过考验。”侍的回答简短而干脆,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话音刚落,他将令牌高高抛起。令牌在半空中翻转,映着月光闪了一闪——就在这一瞬间,侍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雷光缠绕着刀刃,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鸣,像一头低吼的野兽被一瞬间唤醒又一瞬间压制。刀光划过,令牌在半空中被斩成三段,断口平滑如镜。三道残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各自弹开了寸许。
蝶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着地上那三块碎片,又看了看侍手中那柄还残留着丝丝雷光的匕首,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那枚令牌,还是该追问大哥的事,还是该惊叹哥哥的刀法。所有的情绪撞在一起,最后只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侍弯下腰,将三块碎片一一捡起。他用指尖拂去断面上沾着的草屑与泥土,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将其中一块递到了蝶面前。蝶低头看去——那块碎片上,刻着一个孤零零的“二”字,笔画还是那么凌厉,只是被拦腰斩断,剩下的那个“二”反而多了几分孤峭的傲气。
“蝶,家族已经不在了。”侍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但是我们还活着。我们是他们的延续,是家族仅剩的继承者。从今天开始——我是其一。”
他把那块刻着“二”的碎片按进蝶的掌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很多,掌心是粗糙的,指根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但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你是其二。”
蝶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令牌碎片。上面的“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断口处还泛着金属独有的冷光,像一颗刚刚被剖开的星星。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块碎片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直到断口微微硌痛了手心,她才确认这不是梦。她抬起头看向哥哥,眼睛里的水光把月光揉碎了,眼眶红得像是要把这几天攒下的所有眼泪都倒出来,可嘴角却是向上弯的。她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侍又把手伸过来,一串项链从他指间垂落,在半空中轻轻晃荡。链子极简,不过是一根细而韧的黑色丝线,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翅膀纤薄,触角微翘,每一道纹路都雕刻得极细致,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象牙色光泽,像是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蝶接过来,捧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哇,是串着蝴蝶的项链吗?好漂亮。哥,你在哪里得来的?”
“是我用牙齿做的。”
“牙齿?”蝶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又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精致的小蝴蝶,眉头皱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又嫌弃又不舍的矛盾表情,“感觉有点恶心。”
侍面无表情地补充道:“用你杀死的第一匹狼的牙齿。”
蝶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蝴蝶,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那天晚上的场景——狼群环伺,刀光,血,扑向她的血盆大口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记得自己是怎样闭上眼睛把刀刺出去的,记得那一刀刺进骨肉的触感从刀柄传回掌心,记得自己以为会死在这里。然后她想起了哥哥从树上掷下的飞刀,想起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头顶告诉她“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想起了自己翻身跃起的那一刻——
那匹狼。她杀的第一匹狼。那只狼已经被泥土和岁月消化成了白骨——原来哥哥记得!
委屈和感动同时涌上来,像两道互相冲撞的潮水撞在一起,溅成了满脸的眼泪。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拼命咬着嘴唇想憋住,可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狼狈。孩子就是这样。遭遇一些事的时候,会在心里暗暗发誓,说永远要怎么怎么样、以后要怎么怎么样,掷地有声。可只要生活稍微给一点安慰、一点点甜头,他们又会立刻变回那个委屈的哭包。
侍看着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好了,回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个词从后面飘过来时,像是被夜风偷偷地磨圆了棱角。
“妹……妹。”
蝶把项链捂在胸口,眼泪还在流,嘴巴却咧开了。她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冷硬的、像一柄不会弯的刀一样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