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吃药第四十天的时候,苏棠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刻意要记,是那天沈星学会了叫“爸爸”。小家伙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沈方舟从她面前走过,她忽然喊了一声“baba”,发音不准,但沈方舟听懂了。他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粥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沈星看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楚——“爸爸”。沈方舟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地上,伸手去抱她。沈星扑进他怀里,小手拍着他的脸,咯咯笑。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没有出去。她不想打扰这一刻。
沈方舟把沈星举起来,她笑得更欢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挤出来的、应付的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苏棠看着他的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晚上,沈星睡了。苏棠和沈方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苏棠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
“沈方舟。”
“嗯。”
“你最近好像好一些了。”
“嗯。药起作用了。”
“医生说还要吃多久?”
“至少半年。”
苏棠没说话。半年,听起来很长,但过起来很快。她想起沈星出生的时候,觉得一岁了很长,现在她都快一岁半了。时间不等人,病也不等人。但药等人,吃就有用。
周敏那边,林越帮方婉联系了专家,方婉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方婉发了一条消息给林越,只有两个字:“谢谢。”林越看了,没有回。他把手机递给周敏,“你看看”。周敏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你回吧。不回她以为你还生气。”林越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客气。”发了。周敏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再提了。
沈知行的设计工作室接到了第二个项目。客户是陈念的同学介绍的,做一个小众品牌的包装设计。沈知行熬了好几个夜,出了好几版方案,客户终于满意了。他跟陈念说“这次赚的钱,先把林叔叔的还了”,陈念说“你妈的呢”,沈知行说“我妈的不急”,陈念说“你妈不急,林叔叔也不急?”沈知行没说话。陈念握住他的手。“知行,钱可以慢慢还。你的心意他们收到了。”沈知行点了点头。
晚上,沈知行给周敏打了视频电话。周敏正在厨房洗碗,手机靠在调料瓶上,屏幕里她的手湿漉漉的。“妈,工作室接到新项目了,赚了钱先把林叔叔的还了。”周敏擦干了手,拿起手机。“你林叔叔说了,不急。”“我不喜欢欠着。”周敏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他瘦了,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她年轻的时候,在林越的眼睛里,在沈方舟的眼睛里。那是一种被人信任、被人需要的光。
“知行,你长大了。”
“妈,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在长。”
沈知行笑了,周敏也笑了。林越从书房出来,听见笑声,走到厨房门口。周敏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林越冲屏幕里的沈知行挥了挥手。“林叔叔,钱我下个月转给你。”“说了不急。”“急。”林越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走了。
苏棠在分所接手了方老板的工作。方老板说“你先跟着我学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慢慢放手”,苏棠说“好”。她每天早出晚归,沈方舟主动承担了带沈星的任务。他早上给沈星喂饭,换尿布,送到早教班,下午接回来,做饭,洗澡,哄睡。一开始手忙脚乱,尿布穿反了,粥煮糊了,沈星哭了他哄不住。但他不烦躁了。以前他会摔东西,会骂人,会把自己关进书房。现在不会了。药在起作用,他心里那个拧巴的结,也在慢慢松开。
有一天晚上,沈方舟把沈星哄睡了,坐在沙发上。苏棠加班还没回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发一条消息,不是想复合,是想说“对不起”。欠了二十年的对不起,一直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知道了,却觉得没意义了。她过得好,不需要他的对不起。他过得好不好,跟她也没关系了。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苏棠回来的时候,牛奶还温着。她喝了,他去洗澡。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
“沈方舟。”
“嗯。”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苏棠翻过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你刚才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我看见你了。”
沈方舟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给周敏发消息?”
“是。”
“发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意义。对不起说了也没用。她不需要。”
苏棠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沈方舟,你欠她的,还不完了。但你欠我的,还可以还。”
沈方舟握住她的手。“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安心的日子。不用猜,不用怕,不用每天盯着你的脸色过日子。”
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苏棠,我会还的。一天一天还。”
苏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她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那艘船走了很久,终于靠岸了。岸上的人在等,等的人手里没有灯。但她不慌,她知道船会来。船来了,她上了船。船晃,她也晃。但两个人一起晃,总比一个人晃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