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物 召小吏 第二十四章 侧廊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7249字 发布时间:2026-06-13

 一

王畿走后第七天,侧廊里落下第一场雪。

雪是从天窗飘进来的。那天窗一尺见方,开在侧廊尽头顶上。往年冬天结霜,今年落了雪。雪花不大,细碎的白点子从方格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眨眼就化。召小吏端着饭罐从东头往西头走,靴底蹭着湿石板,吱,吱,吱,每一步都比平常滑半分。

他走了一百七十三步,从第五十一步开始,石板上有两道凹痕,左脚一道,右脚一道,是他用靴底磨出来的。年轻时步子快,凹痕浅,如今七十八岁,每一步都在凹痕里踩实,凹痕深得能盛住融化的雪水。

王畿原先关在第五间牢,现在那间换了新囚徒,三个,罪名是私铸钱币。王莽币制一年三变,去年大钱今年成了废铁,私铸罪却越判越重。三个新囚徒挤在一处,木枷碰着木枷,笃笃响。

召小吏把饭罐从栏缝里推进去,罐子蹭着石板,砂纸磨石的声音。囚徒伸手来接,手黑,指甲缝里嵌着铜锈。召小吏没看那人的脸,他看饭罐,看石板,看自己靴尖。

他站起身,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蹭着石板,吱,吱,吱。走到侧廊入口,放下空罐,靠在石墙上喘气。墙是冷的,吸着他背上的汗,他喘了四口气,比以前多一口。

老郑从东头过来,端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老郑比他小十二岁,六十六,背驼,头发白如枯艾草绒。他递过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热水,水面漂着两片姜。

"老召,喝一口,"老郑说。

召小吏接过碗,双手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他的脸皱皮,七十八岁肉松松地垂着,眼窝深陷,眉毛稀疏。他喝了一口,姜是辣的,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老郑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排在石墙根。侧廊里静,雪落在天窗上,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咳,闷的,一下,又一下,像破风箱一般。

"那小子走到了没?"老郑问。

召小吏没应声,他知道老郑说的是王畿,七天,从长安到西域,七天路,七天风沙,王畿戴着枷锁,穿着赭衣,手里攥着一块平安扣,走到哪一步了?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腕上空,只有一道浅印子,绳子磨出来的,五十多年的痕迹。印子是白的,周围皮肤是黑的,一圈光环。平安扣从前就系在这里,玉是温的,贴着脉门跳,现在玉走了,脉门还在跳,跳得慢,一下,一下,像远处更漏的水滴。

"你戴了五十多年,"老郑说,"说给就给,不心疼?"

召小吏捧着碗,看水面姜皮打着旋,心疼不心疼,他说不清,他只知那天栅栏缝里,王畿的手接过平安扣时,玉是温的,那温度够了。

"那小子眼神不一般,"老郑又说,"亮的,清的,跟我三十年前见过的一个人一样。"

召小吏转过头,看老郑,老郑难得说这种话。

老郑嘿嘿笑两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木头。"算了,不说,侧廊里的事,说了招人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端起铜壶往东头走。靴子声在石板路上响,吱,吱,吱,和召小吏的脚步声一样。

召小吏把碗放在地上,闭眼。

侧廊的寂静是分层的,最底下是石板的冷硬,往上是木栏的木气,潮烂,再往上是囚徒呼吸织成的网,最顶上是远处的榜笞声、咳嗽声、木枷碰撞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成了侧廊的底子。召小吏在这底子上活了五十八年,离了这底子便睡不着。

他睁眼,雪还在天窗上落,细碎的白点子,一闪就不见。

第五间牢里的新囚徒在说话,压低嗓子,叽咕叽咕,听不清字。召小吏站起身,端起空罐,往东头走。他还要送第二趟饭,还要清两间牢的粪桶,还要在西头的墙上记一笔:今日囚徒三百一十七人,比昨日少三人。少了三人,一个是病死,一个是拉到东市斩了,一个是赦出去了。

赦出去的那个,是王莽即位后第一批大赦的囚徒,罪名是"非恶意诽谤新朝"。狱丞念赦令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高低。召小吏站在一旁听,赦令很长,他听不清字,只听见最后一句:"钦此。"

钦此,意思是,可以放人了。

被赦的囚徒跪在地上磕头,额头上磕出血,石板上一小片红。召小吏把赭衣从他身上剥下来,换上一件旧短褐,推着他往外走,走到侧廊尽头,那人回头看了召小吏一眼。

召小吏没看那双眼睛,他看自己靴尖,靴尖朝前,不偏不倚。

那人走了,侧廊里又少了一个。

但侧廊从来不少人,走一个,进来两个,走一双,进来四个。王莽即位以来,牢里的囚徒一天比一天多,从前一间牢塞十个人,现在塞二十个。木枷不够用,新囚徒戴着草绳编的假枷,赭衣不够用,新囚徒穿着自己的衣裳,五颜六色,红蓝灰,侧廊里像开了一片野花。

召小吏每天数人数,三百一十七,三百二十四,三百三十五,三百四十八。数到头,数不过来,就在墙上划一道,墙上的划痕密密麻麻,像老树皮。

他如今是廷尉狱里年纪最大的狱卒,同辈狱卒死的死,告老的告老,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一代来,干了几年,嫌苦,走,再换一批,再走,只有召小吏还在。

他成了活化石,新狱卒进侧廊,老狱卒指着他说:"那是召伯,五十八年没离开过侧廊。"新狱卒不信:"五十八年,铁都锈穿了。"老狱卒说:"召伯不是铁,召伯是石头。"

召小吏听见,不言语。他知道自己不是石头,石头不喘气,他喘气,石头不饿,他饿,石头夜里睡得着,他夜里时常醒。醒了就听侧廊的响动,听囚徒呼吸,听远处榜笞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他只是个走路人,一百七十三步,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到东头。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蹭着石板,吱,吱,吱,走了五十八年,还要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召小吏的祖父死在征和二年,巫蛊之祸那年。廷尉狱里关满了人,一间牢二三十个,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祖父说那晚侧廊里全是眼睛,红的,白的,直的,圆的,从四面八方爬过来。祖父看了四十年眼睛,六十岁死在送饭路上,手里还攥着空饭罐。

父亲接过祖父的饭罐,懂得了一个道理:不要看囚犯的眼睛。

召小吏记住这话,看了五十八年侧廊,看过上万双眼睛,从不与任何一双对视。除了苏媪。

现在平安扣没了,手腕空了,只有一道白印子。

召小吏不后悔,他只偶尔觉得手腕轻,轻若落叶,风一吹便能飘起来,飘到侧廊外头去,飘到长安城外去,飘到无需再送饭的地方。

他回忆起娶妻那年,妻子是同里屠户的女儿。

成亲那天他刚下差,身上带着侧廊味,洗了三遍才洗掉。

妻子怀孕那年他二十七岁,从街上买了饴糖,妻子掰了一半塞回他嘴里。

两天一夜,大人没了,女婴活了。召小吏接过襁褓,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没睁开,可他知是亮的,清的。

他没再娶,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十七岁远嫁蜀地,后来每年冬至寄来一匹蜀锦。召小吏不识字,可认得那些花纹,一年一年数,用手摸,蜀锦滑软,贴在脸上如风轻拂。

最后寄到的是一封信。老郑念:爹,今年蜀地旱,锦价跌,只能寄半匹。召小吏说:"好。"

他并不好,七十八岁,背驼若弓,肺里进了太多侧廊味。可他仍说:"好。"

因为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又是一年冬至,蜀锦到了。

锦是女儿从蜀地寄来的,一匹半。整的那匹是石榴花纹,红花,绿叶,针脚密若繁星。半匹是素面,没绣花,青色底,光滑若水。

召小吏把蜀锦摊在床上,用手摸,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手指在花纹上划过,凸的,凹的,一针一针,都是女儿指头磨出来的。他摸到最后,在素面那半匹的角上摸到一块硬地方,凑到灯下看,是一小块补丁,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针脚也粗一些。

女儿的手艺不会这么粗,这补丁是后来补的。

召小吏看了很久,把蜀锦叠好,收进木箱里。五十八匹,不对,五十八匹半,箱子满了,塞不下,他把最后那半匹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送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半匹素面蜀锦带进了侧廊。锦是软的,青的,叠成四折,藏在他怀里。他走到东头第一间牢,从栏缝里把饭罐推进去,囚徒伸手来接,手是裂的,虎口有老茧,庄稼人的手。

召小吏没走,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蜀锦,展开,铺在牢里的草席上。草席是烂的,黄的,扎人,蜀锦盖上去,青色衬着黄色,像春草生于冻土。

囚徒看着他,眼睛瞪圆,那眼神在说:这是蜀锦?给我铺?

召小吏不说话,他铺好锦,站起,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一百七十三步。

他一间牢一间牢地铺。第二间牢关的是两个年轻囚徒,因欠租下狱,他把蜀锦铺在草席中央,刚好盖住最烂的那一块。第三间牢关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半边,因偷窃下狱,他把蜀锦铺在她睡的角落里,让她不必躺在石板上。

铺到第五间牢,蜀锦用完了。半匹锦,铺了四间牢,还剩一个角,他把那个角撕下来,塞进第六间牢的栏缝里。第六间牢关的是一个孩子,十三四岁,因父罪连坐下狱,缩在角落里发抖。召小吏把锦角塞给他,让他垫在屁股底下。

孩子接过锦角,眼睛是圆的,亮的,像水洗过的石子。

召小吏没看那双眼睛,他转身走。

老郑从东头过来,端着铜壶,看见召小吏从牢里出来,牢里的草席上铺着一片青色的东西。走过去看了看,回头喊:"老召!你疯了?蜀锦铺牢房?那是蜀锦!一匹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召小吏不说话,他往东头走,去拿第二只饭罐。

老郑追上来,拽他的袖子:"老召!你说话!你闺女从蜀地寄来的锦,你铺给囚徒睡?你疯了?"

召小吏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老郑。他的脸皱,皮,七十八岁肉松松地垂着,眼窝深陷,眉毛稀疏。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又闭上,他不常说话,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绸,"他说。

老郑瞪着他。

"比草软,"召小吏说。

他说完,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蹭着石板,吱,吱,吱。

老郑愣在原地,半晌没动,铜壶在手里凉了也未发觉。他看着召小吏的背影,一百七十三步,从东头到西头,每一步都在凹痕里踩实,那个背驼若弓,每一步都似往地里扎。

老李从旁边经过,朝第五间牢里看了一眼,嘿嘿笑两声:"老召疯了,铺蜀锦给囚徒睡,老糊涂。"

老郑转过头,瞪了老李一眼:"你闭嘴。"

老李没想到老郑会顶他,愣了一下,骂了句粗话,走了。

老郑端着铜壶,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入侧廊那年,一个老囚徒病死,召小吏给那具尸体裹草席的时候,在席底塞了一块自己的干粮。那时候召小吏才四十多岁,背还没驼,走路带着风。那块干粮是黍米饼,硬的,能砸死人。召小吏塞在草席底下,没人看见,只有老郑看见。

老郑没说过,召小吏知道他看见,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从那以后,老郑偶尔帮召小吏送两趟饭,帮他清一次粪桶。两个人在侧廊里并肩走了三十七年,没说超过一百句话。

如今召小吏把蜀锦铺在了牢房里,老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知,那块黍米饼和这匹蜀锦,是同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端着铜壶,往自己的值房走,脚步比平常重了些。

那天夜里,侧廊里安静得出奇。

囚徒们睡在蜀锦上,不敢翻身,怕把锦弄皱。年轻囚徒用手指摸着蜀锦的纹路,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的衣裳。老妇人躺在蜀锦上,眼泪流下来,只觉这块锦比整个廷尉狱都大。孩子把锦角垫在屁股底下,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这是他下狱以来第一次睡着。

召小吏在侧廊入口的石墙根下坐着,听牢里的动静。没有翻身声,没有磨牙声,没有哭声,只有一种安静的呼吸,整齐的,缓和的,像春风拂过麦田。他听着这呼吸,左手腕上空着,可心里满。

蜀锦是绸,绸比草软,他不需要说更多。

天凤元年,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那年王莽改了年号,叫"始建国",后来又改成"天凤"。年号改得快,侧廊里囚徒换得也快,政治犯越来越多,罪名越来越怪。有人因用"汉"字被关进来,有人因走路先迈左脚被举报不敬新朝。狱丞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卷宗堆成山,竹简散了一地。

召小吏不管这些,他只管送饭,走路,数人数。三百七十二,三百八十五,三百九十一,墙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层层交叠。

他七十九岁,过了年,就是八十。

八十岁的狱卒,在廷尉狱里没有第二个。同僚们开始叫他"召公",从前叫"召伯",现在升级了。他不习惯,听见别人叫他"召公",就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他不是公,他是卒,狱卒是天下最小的吏,比蚂蚁大一点,比尘埃重一点。他只想当一个小卒,送一辈子饭,走一辈子路,最后死在侧廊里,手里攥着饭罐。

他的身体开始背叛他。一百七十三步,以前走一刻钟,现在走两刻钟,喘气从四口变成五口,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夜里醒来,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虽慢,可每一跳都很重,像敲破鼓。

他的眼睛花了,看东西要眯起眼,眯了仍看不清。送饭时候,他凭手感把罐子推进栏缝,凭声音判断囚徒是不是还活着。活人的手接罐是温的,死人的手是凉的,温他就走,凉他进去收尸。这手艺他练了五十九年,比眼睛还准。

腊月十五那天,他送完第三趟饭,在西头清点粪桶。数到第七个桶,他弯下腰去提,腰突然一阵剧痛,像竹板抽在脊梁上。他的手一松,桶翻了,粪水洒了一地,溅在他的靴面上。

他没吭声,他从来不吭声。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腰,靠在石墙上喘气。喘了五口气,胸口石头变成了山,压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

老郑从东头跑过来,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老召!你的脸……"

召小吏的脸灰,嘴唇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他扶着墙,往东头走,一步一步,靴底蹭着石板,吱,吱,吱。走过第五间牢,走过第七间牢,走过他铺过蜀锦的那几间牢。牢里的囚徒在看他,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从栏缝里射出来,可他没低头,他抬头看着前方,看着侧廊尽头那扇石门。

他走到,石门是冷的,粗粝的。他把手撑在门上,喘了最后一口气,身子顺着门滑下去,坐在了石门槛上。

老郑追上来,蹲在他的身边,用手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不是发烧的凉,是血不流的凉。老郑的手在抖:"老召,你撑着,我去叫医工。"

召小吏抓住老郑的袖子,抓得不紧,可老郑觉出了那力道,轻的,虚的,像一片落叶触于手背。

"不用,"召小吏说。

他的声哑,干,像侧廊的冬风。他很少说话,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如今石缝快合上了,字挤得更慢,更费力。

"还没……送完,"他说。

老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五十三年没哭过,上次哭是他的爹死的时候,如今他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胡乱擦着,越擦越多。

"我替你送,"老郑说,"你躺着,我替你送,我替你走那一百七十三步。"

召小吏摇了摇头。他松开老郑的袖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想站起来。试了一次,没起来,又试了一次,起来了。他扶着墙,转过身,面朝侧廊。

侧廊里静,三百多个囚徒在木栏后面,有人看他,有人没看。那些木栏老了,潮了,六十多年没变过。那些石板冷,硬,一百万步没磨穿。那些火把在墙上跳,一跳一跳,把影子投在木栏上,像一群无声的兽。

他看着这一切,今天看最后一眼。

他的左手腕上空着,平安扣给了王畿,手腕上好像还留着一道白印子,像一圈光晕。他看着那道白印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表情,说不清是苦还是甜。

玉不在腕上,玉在心里。

他想起苏媪,想起她蹲在草堆边上,用手背试他的额头,想起她说:你也需要平安。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把祖父的饭罐交到他的手里,说:不要看囚犯眼睛。他想起妻子,想起她掰了半块饴糖塞回他嘴里,甜得牙疼。他想起女儿,想起她十七岁那年远嫁蜀地,回头看他一眼,眼睛亮着,清着,像水洗过的石子。

他想起许多人,那些人都在他脑子里。

他只知一件事:他活着,他送了一辈子饭,走了一辈子路,最后躺在侧廊的石板上,手里没有饭罐,心里没有恐惧。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轻的,像一片落叶坠于石板。

"活着,"他说。

停了一瞬。

"就好。"

他的背靠在石门上,头垂下来,眼睛半睁着,看的方向是侧廊尽头的天窗。天窗外是黑的,没有星,雪又开始落,细碎的白点子从天窗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像泪。

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腕上的白印子在火光里一闪,那圈光环是空的,又是满的,空的是玉,

老郑跪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粗糙的,关节肿大,六十年牢狱生涯把骨头磨变了形,可如今它不疼,不累,不用再去提粪桶,不用再往罐底塞药,不用再走那一百七十三步。

"老召,"老郑哭着说,"老召。"

召小吏没应声,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侧廊里只剩下老郑的哭声,闷的,哑的,像破风箱最后一声抽气。

狱卒们给召小吏送最后一碗饭,是在第二天清晨。

饭是黍米饭,新黍,蒸得喷香,上面放了一块腌肉。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腌了三个月,切得方方正正,油润,放在米饭尖上,像一座小山。

老郑端着饭碗,走到侧廊西头,那里是召小吏最后靠过的石墙。他把饭碗放在墙根下,米饭朝墙,腌肉朝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退后三步,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老李也跟着跪,接着是东头的小赵,西头的刘三,值房里的狱丞,扫地的老吴,一共十七个人,全跪在石墙前面。十七个脑袋磕在地上,石板是冷的,额头是热的,热额贴冷石,一声闷响。

没有人说话,侧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榜笞声,竹板抽在皮肉上,笃笃笃,像雨打茅顶。

老郑起身,把饭留在墙根下。按规矩,给死人的饭要在墙下放三天,三天后收走,倒进死人坑旁的土堆里,意思是黄泉路上不饿肚子。召小吏不是囚徒,但狱卒们按囚徒的规矩给他送饭,在他们心里,召小吏是侧廊里最大的囚徒,关了五十九年,如今终于刑满。

三天后,老郑去收饭碗。饭没动,米硬了,肉干了,油凝成一层白膜。他捧着碗,走到死人坑边上,把饭倒进了土堆。黍米饭散开,露出底下的腌肉,方方正正一座小山,在阳光下泛着光。

老郑把碗收好,放在侧廊的值房里,和召小吏用过的饭罐摆在一起。罐子一共五十三个,是召小吏这五十九年里用坏的罐子,他一只也没舍得扔,全收在值房角落里,摞成一座小山。

老郑看着那座罐子山,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一块腌肉,藏在罐底,黍米糊糊盖在上面。他端着罐子,走到东头第一间牢,从栏缝里推进去。囚徒伸手来接,手黑,指甲缝里嵌着脏东西。

老郑没看那双手,他看自己靴尖,靴尖朝前,不偏不倚。

他转身走,步子不快不慢,一百七十三步。

侧廊里还在运转,饭还要送,粪桶还要清,死人还要收,王莽的年号还在改,囚徒还在进,侧廊里的人数还在涨。可有些东西变了,老郑开始往罐底塞东西,有时是半块腌肉,有时是一把艾草,有时是一小撮盐。他的手先抖后稳,第一次抖得像风中落叶,第十次便稳了。

他不知为何要这么做,他只知,这是召小吏的手艺,手艺不能断,断了,侧廊就真成地狱了。

手艺从祖父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召小吏,从召小吏传到老郑。手艺是沉默,是偷,是不能说,手艺是往罐底塞一块腌肉,是往牢房里铺一匹蜀锦,是在栅栏缝里递一块平安扣,手艺是五十九年不说一句话,却在最后一句话里说"活着就好"。

手艺还在,侧廊就还在。

 

侧廊的故事结束了,平安扣的故事,还在继续。




卷一·铁与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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