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在山路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怀里抱着婴儿,身后跟着师父,浑身是伤,血一路滴。现在他一个人,怀里空空的,身上没有新伤。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
他走到瘴气谷口。谷里还有雾,很淡,不像以前那么浓。他走进去,雾自动让开,像是在给他让路。地上没有白骨,没有蛊虫,只有青草和野花。他走到谷中间,停下。这里以前有一个茶寮,卖茶的老板是阴差,想索他的魂。现在茶寮没了,只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出瘴气谷,前面是那座阴桥。桥还在,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上挂着的尸体不见了,被风吹走了,被鸟吃了,或者自己走了。他走上桥,桥很晃,可没有断。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没有脸,只有石头和沙子。
他走下桥,继续走。前面是那座山神庙。庙还在,很破,墙塌了半边。他走进去,神像还在,可不再流血了。泥塑的脸上有裂纹,很旧,很干。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有灰。他站在神像前,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在这里,阴人设伏,血阵困尸。他差点死在这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安静。
他走出山神庙,继续走。前面是那个乱葬岗。岗上的荒草枯了,新的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地上的白骨被土埋了,看不见了。那个大坑还在,可坑里没有黑气,只有积水。水面上漂着落叶,很安静。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出他的脸,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表情。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水面。水很凉,可没有东西从水里伸出来抓他。他站起来,继续走。
前面是那个义庄。义庄的门开着,里面很暗。他走进去,棺材还在,可棺材盖都盖着,棺材钉都钉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他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很凉,很硬。他想起当年在这里,群尸夜行,他用血画符,镇住了它们。现在它们安息了,不会再动了。
他走出义庄,继续走。前面是那个阴窟。洞口塌了,被石头堵住了。石头缝里长出了草,绿绿的,嫩嫩的。他站在洞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没有黑气,没有尸臭。只有安静。
他转身,继续走。前面是那个鬼市。鬼市没了,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他走进空地,脚下是软绵绵的草,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想起当年在这里,鬼商卖尸,他揭穿了鬼商的真面目。现在鬼商不在了,鬼市也不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前面是那条黑河。河水不黑了,清了,能看见水底。河上那条船还在,可船头没有人。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像是在等人。他没有上船,沿着河岸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桥。
奈何桥。
桥还在,很旧,很破。他走上桥,桥很晃,可没有断。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没有脸,只有石头和沙子。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水面。水很凉,可没有脸从水里冒出来笑。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他转过身,继续走。
前面是那个村子。村子还在,房子很破,有的塌了。他走进去,很安静。门都开着,屋里空空的,桌上没有饭,没有香。他走到那口井边,低头看。井水很清,能看见井底。井底没有残肢,没有白骨,只有石头。
他走出村子,继续走。
前面是茶峒镇。镇子很热闹,人来人往。他走进镇子,街上的人看见他,都停下了。他的黑袍,他的青铜面具,他的桃木剑。人们认出了他。一个老人走过来,双手抱拳。“符仙,您回来了。”
疆无法看着老人,不认识。“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谁不认识您?您救了这一带的人。山里的邪祟都让您杀光了。我们夜里敢出门了,孩子敢上山了。您是恩人。”
疆无法没说话。老人跪下了,街上的人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从街头跪到街尾。疆无法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着的人。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扶起老人。“起来吧。”
老人站起来,可其他人没起来。他们跪着,看着疆无法。疆无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转身,走出镇子。身后传来人们的声音。“符仙,您别走!”
他没有回头。
走在山路上,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右边是去师门的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很窄,很弯,消失在山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右边那条路。
走了大约两天,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花开得很艳,红的,黄的,紫的。师父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少年在院子里练功,一拳一脚,很慢,很稳。
少年看见他,跑过来。“师父!”
疆无法摸了摸少年的头。“练得怎么样了?”
少年举起手,手里有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镇魂符,画得很好,笔画很稳。疆无法接过符纸,看了看。“不错。”
少年笑了。他跑进屋里,端出一碗茶,递给疆无法。“师父,喝茶。”
疆无法接过茶,喝了一口。茶很香,很暖。他走到师父身边,坐下。师父睁开眼,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外面怎么样?”
疆无法想了想。“安静了。没有邪祟了。”
师父点头。“好。”
三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蜜蜂在花间飞,嗡嗡嗡。
疆无法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哭声,没有笑声,没有怪叫。只有安静。
他笑了。
少年看着他。“师父,你笑什么?”
疆无法睁开眼。“笑这世上终于安静了。”
少年不懂。他也笑了。
师父也笑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三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疆无法站起来,走进祠堂,点上香,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师门还在。传承还在。”
牌位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走出祠堂,关上门。
少年还在练功,师父还在晒太阳。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