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湘兰到巴达维亚的时候,正是雨季。
热带的雨,又大又急,像老天爷拿瓢泼下来,把整个巴达维亚城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咸腥、腐烂的恶臭,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气息。
她扮成一个福建来的茶商女儿,跟着一个华人商队进了城。
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南洋的统治中心,也是南洋最大的奴隶贸易中心。城里到处都是荷兰人的炮台、兵营、仓库、种植园,街上随处可见带着镣铐的华工和黑奴,像牲口一样被人买卖。
马湘兰的任务,就是联络爪哇岛上的华工和土著首领,约定里应外合,攻破巴达维亚。
可她刚进城三天,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她见过南京城的破落,见过秦淮河上的肮脏,见过官场的黑暗,见过人性的丑恶。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这么肆无忌惮的、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荷兰人根本不把华工和黑奴当人看。
每天天不亮,工头就拿着皮鞭把他们从破烂的棚屋里赶出来,去种植园里干活,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稍微慢一点,皮鞭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打死了,就直接扔到外面的乱葬岗,喂野狗。
晚上,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漏雨的棚屋里,没有被子,没有药,生病了就扔到"隔离屋",其实就是等死屋,进去的人就拉出来,直接烧掉。
马湘兰假扮成卖货的货郎,挑着担子去各个种植园附近卖东西,亲眼见过太多太多的人,眼睛都是空的,像死了一样,只有鞭子抽在身上,都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躲。
有一次,她在一个种植园门口,看到一个华工逃跑,被荷兰人抓住了。荷兰人把那个华工绑在柱子上,当着所有华工的面,活活剥皮。
那个华工的惨叫声,马湘兰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荷兰人剥皮的手,拿着刀,一层一层地把那个华工的皮剥下来,血顺着柱子流下来,流了一地。那个华工刚开始还惨叫,到后来,就只剩下抽搐,再后来,就没气了。
周围的华工,一个个都麻木地看着,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好像被剥皮的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一头猪,一只狗。
马湘兰当时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她终于明白,方尘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来南洋讨债了。
这哪里是债啊。
这是血海深仇。
她回到住处,马湘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她一定要把这些人救出去。
一定要让这些荷兰畜生,血债血偿。
接下来的几天,马湘兰一边继续去各个种植园卖货,一边暗中联络那些还有些骨气的华工领袖。
可她很快发现,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大部分华工,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他们不相信有人会有人会来救他们,他们也不敢反抗,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说,反抗是死,不反抗,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马湘兰没有放弃。
她每天都去,每天都和那些华工说话,给他们带药,给他们带吃的,告诉他们,大明的舰队已经收复了,很快就会来救他们了。
慢慢的,有几个年轻的华工,开始相信她了。
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不到半个月后,她成功联络上了三个种植园里的华工领袖,还有几个土著部落的首领。
土著们也恨荷兰人恨得牙痒痒,只是一直没人牵头,不敢反抗。
马湘兰和他们约定,等大明舰队一到,就里应外合,一起攻打巴达维亚。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可就在这时,出事了。
有一个华工,受不了折磨,出卖了他们。
荷兰人得到消息,当天晚上,就包围了马湘兰的住处。
马湘兰刚从后门跑了,躲进了一个土著部落里。
荷兰人抓不到她,就抓了几十个华工,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烧死了。
马湘兰躲在树林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些同胞的惨叫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有恨。
刻骨的恨。
当天晚上,她就给方尘传了消息。
"大人,动手吧。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这里的人,每一天都在死。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在受尽折磨之后,悲惨地死去。
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求你,快点来。
把这些畜生,全部杀光。
一个,都不要留。"
方尘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占城和真腊都已经平定了,大明的舰队,已经在向爪哇外海集结完毕。
看完马湘兰的信,方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达了命令。
"全军出发。目标巴达维亚。"
"所有人,听好了。"
"拿下巴达维亚之后,所有荷兰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投降还是抵抗,全部,杀光。"
"一个,都不要留。"
"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 第8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