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白门到暹罗的时候，正赶上暹罗王的六十大寿。
整个曼谷城张灯结彩，各国的使臣、商人、戏班子，像潮水一样涌进这座热带城邦。
寇白门就混在一个江南来的戏班子里，扮成唱昆曲的名角。
她生得本就极美，眉眼含情，身段婀娜，一开口，昆曲唱得婉转缠绵，听得暹罗贵族们一个个魂都飞了。
没过几天，暹罗王就听说了她的名号，亲自下旨，宣她进宫唱戏。
寇白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进宫那天，她特意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不施粉黛，只在鬓边插了一朵素馨花。素净，却更显得她清丽脱俗，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暹罗王一眼就看上了她。
戏唱到一半，暹罗王就把她召到了身边，问长问短，眼神里的痴迷，瞎子都看得出来。
寇白门心里清楚，这"美人计"，第一步成了。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她想起了自己的从前。
当年在秦淮河上，她也是这样，对着一个个达官贵人强颜欢笑，用自己的美貌和才华，换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和现在暹罗王的眼神，一模一样。
都是欲望，都是占有，没有半分尊重。
她以为跟了方尘之后，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可没想到，现在又要重操旧业。
"怎么了？不舒服？"暹罗王见她眉头微蹙，柔声问道。
寇白门连忙收起思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进宫，有些紧张。"
"别怕。"暹罗王伸手，想要摸她的脸，"以后你就住在宫里，有本王在，没人敢欺负你。"
寇白门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起身盈盈一拜："谢大王厚爱。只是民女出身卑微，不敢玷污了王宫。大王要是喜欢听民女唱戏，民女随时进宫给大王唱就是了。"
暹罗王见她不肯就范，也不生气，反而更觉得她有骨气，和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不一样。
"好，好。"暹罗王哈哈大笑，"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急，本王有的是耐心。"
从那天起，寇白门就成了暹罗王宫的常客。
暹罗王天天召她进宫唱戏，赏赐像流水一样送进她的住处，却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任何事。
他真的有耐心，像狩猎一样，一点点地逼近，一点点地瓦解她的防线。
寇白门一边和暹罗王周旋，一边利用出入王宫的便利，搜集暹罗的兵力布防、和西班牙人的往来密信，还有暹罗王室内部的各种矛盾。
她做得很小心，很隐蔽，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她觉得自己像个双面人。
白天，她是那个风情万种、巧笑倩兮的昆曲名角，周旋在暹罗王和贵族们之间，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晚上，她才是寇白门，那个身世飘零、内心敏感、渴望被尊重、渴望被爱的女人。
她有时候会问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方尘？为了大明？还是为了那些在南洋被欺压的华人？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她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能靠脸吃饭的花瓶。
可这条路，走得真的好苦。
这天晚上，她正坐在窗前发呆，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
寇白门一惊，刚要喊，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了进来。
"大人？！"
是方尘。
他怎么来了？
方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眉头微蹙："怎么了？受委屈了？"
寇白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强忍着，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想家。"
方尘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
"我知道你不容易。"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让你做这些，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寇白门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
她趴在方尘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天的委屈、孤独、挣扎、伪装，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方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他懂。
他懂她的骄傲，懂她的敏感，懂她看似坚强的外表下，那颗脆弱而又渴望被理解的心。
哭了好半天，寇白门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从方尘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红着脸说："对不起，大人，我失态了。"
"傻丫头。"方尘笑了笑，"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她："这是暹罗国内各个派系的详细资料，还有西班牙人在暹罗的据点分布图。暹罗王虽然对你不错，但他生性多疑，身边又有西班牙人派来的奸细，你一定要小心。"
寇白门接过资料，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人放心，我会小心的。"
方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换别人来。"
"不用！"寇白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可以的！大人，我真的可以！"
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这是她第一次独当一面，第一次做这么重要的事。她不想让方尘失望，更不想让自己失望。
方尘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好。"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但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安全第一。任务完不成没关系，你要是出事了，我会愧疚一辈子。"
寇白门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方尘又和她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就离开了。
看着方尘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寇白门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啊。
这条路虽然苦，虽然难，可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方尘在，有姐妹们在，有那么多需要她去救的人在。
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她打开方尘送来的资料，就着烛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寇白门照常进宫唱戏。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份坚定。
暹罗王依旧对她痴迷不已，西班牙人的奸细依旧在暗中观察她，王室的各个派系依旧在互相倾轧。
可寇白门已经不再迷茫，不再挣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凭自己的本事，完成这个任务。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寇白门，不只是一个会唱戏的美人。
她还是一个能顶得住事、扛得起责任的女人。
--- 第81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