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赢了林婉清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不到二十四小时,“街头厨神碾压米其林”的视频在各大平台刷了屏。播放量从一百万到五百万,再到一千万,最后定格在三千七百万。评论区翻了十几万条,有人叫好,有人质疑,有人扒出了苏晚摆摊前的照片——那个三天没开张、差点被房东赶出去的落魄小妹。
“这就是逆袭啊!”“我哭死,妹子太争气了!”“求地址,我要去吃!”“那个炒饭绝了,我看了十遍视频,每一遍都饿。”
苏晚成了网红。
她摊位前的队伍从早排到晚,最长的时候绕了美食街三圈。阿珍不得不临时客串维持秩序的保安,老王贡献出了自己的折叠椅给人坐着等,连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把红薯价格降了一半——因为排队的人总要买点什么垫肚子。
苏晚没有飘。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快递是第三天送来的。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挤过人群,举着一个精致的大信封喊:“苏晚!苏晚在吗?有你的快递!”
苏晚正在炒粉,头都没抬:“放灶台上。”
“得签字!”
苏晚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质感很好,封口处盖着烫金火漆印,一看就不是普通快递。她翻到背面——
寄件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林婉清。
苏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了牛皮纸里。她认出那个笔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起笔落笔的力度、甚至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习惯,她全都认识。因为十年前,是她手把手教林婉清写这三个字的。
“师父,我的名字怎么写才好看?”
“竖要直,勾要稳,清字的三点水不要连笔,显得轻浮。”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签自己的名字?”
“等你做出属于自己的菜的时候。”
苏晚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全国厨神争霸赛”外卡邀请函。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大意是:鉴于您在网络上的高人气和出色表现,组委会特授予您参赛外卡资格,请于三日后到市体育中心参加预选赛。
苏晚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冷。
“她肯定没安好心。”阿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搭在苏晚肩膀上,盯着那张请柬,“这林婉清,输了比赛就给你寄这个?她是想在全行业面前把你碾碎吧?妹子,咱不去,别上她的当。”
苏晚把请柬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就去。我要在她最得意的舞台,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阿珍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苏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决绝。
“那你去。”阿珍拍了拍她的肩膀,“姐支持你。”
消息传得比快递还快。
不到一小时,整条美食街都知道苏晚要去参加厨神争霸赛了。老王第一个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炒勺:“妹子,真的假的?那个比赛可都是大厨,你……”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语气平静。
老王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咧嘴笑了:“那你得穿身像样的衣服去。不能穿着围裙上电视吧?”
“说得对!”卖炒面的阿姨一拍大腿,“咱们得给妹子置办一身行头!不能让人看扁了!”
摊主们纷纷响应。卖烤红薯的大爷第一个行动,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袋硬币,一角五角一块的都有,沉甸甸的,大概有几十块。他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我孙女爱吃你的炒粉,这钱你拿着。不还也行,多给我孙女做两回炒粉就成。”
苏晚接过那袋硬币,指尖在粗布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她没有拒绝,因为拒绝才是真的伤人。
老王掏了两百,阿珍掏了五百,卖炒面的阿姨掏了三百,连对面卖凉皮的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大姐都塞了一百。钱摞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八百块。
阿珍拿着钱,拉着苏晚就往外走:“走,姐带你去买衣服。体育中心那边有家商场,贵是贵了点,但咱们得买身好的。”
苏晚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摊位。灶台上的火还没关,锅里的炒粉还在滋滋响。老王走过去,接手了那锅炒粉,熟练地颠了两下。
她笑了。
商场在三公里外,阿珍打了辆车,十五块钱的车费心疼得她直嘀咕。但进了商场,她的眼睛就亮了。
“这件!这件好看!妹子你试试!”阿珍举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兴奋得像个给孩子买衣服的妈。
苏晚看了看那件衣服——棉麻混纺,剪裁利落,领口绣着一行小字,价格牌上写着“1980”。她摇了摇头:“太贵了。”
“贵啥贵?你可是要去打比赛的人!不能穿地摊货!”阿珍不由分说把她推进试衣间。
苏晚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那件白色厨师服的样子。衣服有些大,但意外地衬她的肤色。她前世穿过很多件厨师服,定制的,大牌的,设计师款的,但从来没有一件是这么来的——一群摆摊的人凑的,一角五角一块地凑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间,对阿珍说:“就这件。”
阿珍咧嘴笑了,掏钱的时候手有些抖。一千八,刚好花完。
回去的路上,苏晚没有打车。她提着那件厨师服的袋子,和阿珍一起走回了美食街。三公里,走了四十分钟。阿珍一路叨叨,说比赛的时候别紧张,说评委都是大人物说话要客气,说赢了输了都没关系姐都支持你。苏晚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带着笑。
晚上十一点,美食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苏晚没有走。她穿着那件新买的厨师服站在灶台前,煤气灶的火开得很小,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在练一道菜——芙蓉蟹斗。
前世的成名作,也是林婉清最想偷走的那道菜。
她的手法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机械。拆蟹肉,从蟹腿里剔出完整的肉,不能断,不能碎。蟹壳洗净,擦干,内壁刷一层薄油。蛋液打散,加入蟹肉、姜末、少许盐,搅拌均匀,然后装回蟹壳。上锅蒸,五分钟,火候要精准到秒。出锅后裹一层面包糠,下油锅炸,油温一百八十度,炸到表面金黄酥脆。
苏晚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蟹肉断了。第二遍,蛋液太稀。第三遍,火候过了。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但脑子还在转。她不看表,光凭锅里的声音就能判断油温。她不量配料,光凭手感就知道盐放了多少。
第十一遍。
拆蟹肉——完整。调蛋液——浓稠刚好。蒸——五分整。炸——金黄酥脆。
苏晚把那只芙蓉蟹斗放在盘子里,退后一步,看着它。形状完美,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味道——
对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熄火,关煤气,收拾灶台。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美食街入口。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下来,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苏晚摊位前,面无表情,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丢在灶台上。
信封鼓鼓的,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离开美食街,这是补偿。”男人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否则,后果自负。”
苏晚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碰它。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告诉陆景轩,决赛见。”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似笑非笑,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丝意外。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把那件新买的厨师服叠好,放在灶台下面。然后继续收拾摊位,洗锅,擦灶台,倒垃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另一边,陆景轩没有睡。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部手机和一杯威士忌。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存着一位评委的号码——“王老师,国家级美食评委,业内泰斗。”
陆景轩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
“王老师,深夜打扰,实在抱歉。”陆景轩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晚辈在向前辈请安,“我是陆氏集团的陆景轩,上次在美食峰会上见过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哦,陆总,什么事?”
“是这样的,下周的厨神争霸赛,我们有一个选手……比较特殊。”陆景轩斟酌着措辞,“希望您能多关照关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安静得让陆景轩有些不自在。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等着。
“陆总。”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是要我打假分?”
陆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不是打假分,就是……”
“就是什么?”王老师打断他,“我当了三十年评委,没收过一分黑钱,没打过一次假分。你要是想买通我,找错人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陆景轩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离美食街很远。
他的脸色很阴沉。
“不识抬举。”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换人。找一个能摆平的。”
助理秒回:“明白。”
陆景轩把手机丢到一边,坐回沙发上,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但他没有喝。
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苏晚炒粉时的那双手。那双手的节奏、力度、控制力,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那是几十年的功夫,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她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比林婉清难对付得多。
美食街的灯全灭了。
苏晚最后一个走。她推着铁皮车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试菜剩下的残渣倒了进去。蟹壳、蛋液、面包糠的碎屑,混在一起,哗啦一声落在桶底。
她转身准备走。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动了。
苏晚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那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上一世被林婉清盯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她慢慢转过身。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不清脸。是那个流浪汉——上一集在垃圾桶里捡她剩饭的那个人。他的手伸进垃圾桶,从残渣里翻出一块蟹壳,举到嘴边,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一下。
苏晚的瞳孔骤缩。
流浪汉的舌头碰到蟹壳的瞬间,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突然瞪大,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块蟹壳上残留的汁水不多,但他像品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样,闭上眼睛,慢慢回味。
苏晚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流浪汉。
过了不知多久,流浪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蟹壳,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说了一句:
“又一个……第四个了。”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四个?
什么第四个?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什么?”
流浪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但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流浪汉该有的。他盯着苏晚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老人。他转身就跑,苏晚追了几步,但巷子太窄,太黑,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等她稳住身子,流浪汉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苏晚站在巷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是心跳太快。
她低下头。
地上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桥洞,来找我。”
没有名字,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苏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桥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围裙猎猎作响。
苏晚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流浪汉说她是什么?
第四个。
她在网上看过类似的段子,什么“第三个觉醒者”“第五个超能力者”,但那都是小说里的剧情。这是现实。她重生是现实,舔一口复制技能是现实,林婉清认出她的手法也是现实。
如果那个流浪汉说的是真的——在她之前,还有三个和她一样的人。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
苏晚没有答案。但她的手,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了。
“桥洞。”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推着铁皮车,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身后,巷子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垃圾桶的声音。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听到远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第四个……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