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北京城的三月仍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寒气,胡同里的槐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陈砚之站在东交民巷办事处的二楼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上海运来的《字林西报》,目光落在头版的一则通讯上。
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将于六月访问萨拉热窝。
他的手指在"萨拉热窝"这个名字上顿了顿。历史课本上的那个日期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深处。六月二十八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一战爆发的导火索,已经被人捏在了手里,只等那一点火星。
"先生,端纳先生的信。"林舒桐推门进来,将一封烫着火漆印的信笺放在桌上。
陈砚之拆开信,端纳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这位《字林西报》的记者兼他的情报线在信中写道:欧洲局势日益紧张,英德海军竞赛已进入白热化,法国和俄国结成了牢固的军事同盟,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野心昭然若揭。各国都在备战,战争的阴云密布在欧洲上空。
"备车。"陈砚之将信折好,"去英国公使馆。"
一个时辰后,他从法磊斯那儿得到了更详细的确认。英国公使虽以官场辞令谈论欧洲局势,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德国人在扩充军备,法国人在动员预备役,俄国人在修西伯利亚铁路。整个欧洲像一台失控的蒸汽机,压力表的指针已经逼近了红线。
回到办事处,陈砚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大白纸,用毛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欧洲棉花产区:埃及、土耳其、希腊。一旦开战,这些地区不是沦为战场,就是被战争拖垮农业生产。英国和印度的棉花运输线也会因海军封锁而中断。
美国棉花:威尔逊政府奉行孤立主义,但棉花出口依赖海运。一旦德国潜艇出没大西洋,运费和保险费都将暴涨。
中国棉花: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棉产区远离战火,产量稳定。中国纺织业尚不发达,原棉大量出口日本。一旦欧洲需求转向亚洲,价格必将飙升。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串数字。
1910年,棉花每担约十五两白银。1913年底,已经涨到二十五两。如果一战爆发,这个数字将轻而易举地突破四十两,甚至可能冲到五十两。
他的库存:一万八千担。
按二十五两计算,价值四十五万两。按四十两计算,价值七十二万两。按五十两计算,价值九十万两。
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胡同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吆喝着走过,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格外鲜艳。他想起1908年的那个冬天,自己身无分文地躺在上海城隍庙的破庙里,靠当衣服换了二十个铜钱。
六年。从二十个铜钱到四十五万两白银。
而现在,上帝要再送他一场战争。
三天后,陈砚之出现在上海四马路的沈家纺织厂。
沈月如正在账房里核对一月份的出货单,见他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算盘。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刚在北京扎下根吗?"
"打仗要来了。"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沈月如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早已习惯了陈砚之这种突兀的开场白,但"打仗"两个字仍让她心头一紧。
"什么仗?"
"欧洲大战。"陈砚之将端纳的信和法磊斯的分析摊在桌上,"英德法俄奥,五大强国,至少卷入三个。一旦开打,全球棉花市场要翻天。"
沈月如仔细看着那些信件,脸色渐渐凝重。她的英文虽不及陈砚之流利,但读懂这些并不困难。宁波沈家经商三代,她对国际局势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你想怎么做?"
"加码。"陈砚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全面加码。"
他展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三层金字塔。
"第一层,小棉农。江浙两省有成千上万家小棉农,每户年产几十担到几百担不等。他们分散、弱小、信息闭塞,卖棉全靠本地棉商压价收购。我们通过宁波帮的老关系,直接下到县乡,用比市价高半成的价格现金收购。"
沈月如点了点头。宁波帮在江浙县乡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她一声令下,确实能触到最基层的棉农。
"第二层,区域代理。在每个产棉大县设一个代理点,负责验货、称重、装运。代理不从我们这儿拿固定薪水,而是按收购量提成。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同时减少我们的管理成本。"
"第三层呢?"
"第三层是我们。"陈砚之在金字塔顶端画了一个圈,"上海总仓。所有棉花汇总到这里,统一仓储、统一调度、统一出口。一万担以下的小单不接,只跟大买家打交道。亨德森负责对接洋行,你负责国内收购,我盯价格和时机。"
沈月如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陈砚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的预判,每次都准。准得吓人。这次你确定?"
陈砚之看着她。沈月如今年二十六岁,未婚,独力撑起沈家纺织厂五年。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留下的痕迹。他们是合伙人,是朋友,是在这个乱世中互相依靠的战友。
"不是预判。"他说,"是计算。"
"计算?"
"欧洲五大强国积怨已深,军备竞赛花了天文数字的银子。这些钱从哪儿来?税收、国债、掠夺殖民地。老百姓的忍耐已到极限,统治集团需要一场战争来转移矛盾。这是势,大势。势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月如凝视着他,试图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犹豫或浮夸。但她只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好。"她说,"我信你。"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砚之知道其中的分量。沈月如要动用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资金,还有宁波帮几位叔伯的积蓄,以及沈家纺织厂的流动资金。一旦赌输,她将面临众叛亲离的境地。
"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沈月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旗袍褶子,"赚了钱,多给我分两成就行。"
陈砚之笑了。这才是沈月如。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开始了疯狂的布局。沈月如通过宁波帮的渠道,派出了十几路收棉人马,深入到嘉定、宝山、太仓、无锡、常熟等产棉县乡。陈砚之则亲自奔赴南通,拜访张謇。
大生纱厂的创办人已经六十二岁了,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他在书房里接待了陈砚之,听完来意后,沉吟良久。
"陈举人,你也看好棉花?"
"不是看好。"陈砚之说,"是看好大势。欧洲一旦开战,中国棉花就是战略物资。謇老,大生纱厂需要原料,我需要渠道。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张謇捋着长须,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创办大生纱厂的样子。那种对时局的敏锐,那种敢于押注的勇气。
"好。"张謇一拍案几,"大生纱厂的棉花供应链,分你三成。"
从南通回来的火车上,陈砚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这不是赌博。这是一个穿越者对历史的精准套利。他用一百多年后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最确定的事件上下注,胜算不是九成,是十成。
三井物产上海支店的办公室里,山田文夫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内部报告。
报告是他的情报员写的,详细记录了陈砚之最近一个月的行踪:频繁往返京沪,深入江浙县乡收购棉花,拜访南通张謇,与宁波帮密切接触。收购量保守估计在五千担以上,而且还在继续。
山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砚之在囤棉。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是,为什么?
棉花价格从去年底的二十五两涨到了现在的二十七两,涨幅温和。国际市场上也没有异常的波动。美国棉花丰收在望,印度棉产量稳定。从任何角度看,现在都不是大规模囤棉的好时机。
除非,他知道什么。
山田想起两年前的那次交锋。陈砚之提前预判了美国银根紧缩,导致三井物产在上海的棉花收购铩羽而归。那一次,山田以为是侥幸。但这一次,陈砚之又动了,而且动静更大。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将报告拍在桌上,叫来秘书。
"三件事。第一,通知大阪总部,建议支店增加棉花储备。第二,我要陈砚之的全部档案,从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第三,派人盯着沈家纺织厂,他们收了多少棉,从哪儿收的,运到了哪儿,我要一清二楚。"
秘书躬身退下。
山田重新站到窗前,望着外滩熙熙攘攘的人流。黄浦江上,一艘日本邮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尾的三井标志清晰可见。
他不相信预感,不相信运气。商业是理性的游戏,每一个决策背后都应该有逻辑支撑。陈砚之的逻辑是什么?他凭什么断定棉花会大涨?
三天后,档案送到了山田的桌上。陈砚之,1882年生于湖北黄陂,农家子,幼年丧父,由寡母抚养。1902年科举中举,1904年赴日本留学,1906年归国,1908年出现在上海,创办《The China Review》,后涉足棉花贸易。
档案详实,无懈可击。一个寒门举人的正常人生轨迹。
但山田的直觉在尖叫: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举人,一个留日学生,凭什么对国际市场如此敏锐?凭什么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
他翻开第二份情报。陈砚之最近通过《The China Review》的英国记者端纳,以及英国公使法磊斯,频繁获取欧洲局势的情报。欧洲局势?
山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欧洲局势的确紧张,英德矛盾尖锐,但要说会爆发大战,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危言耸听。欧洲已经享受了将近一百年的和平,从拿破仑战争结束到现在,大国之间再无全面战争。俾斯麦的联盟体系虽然动摇,但外交制衡仍在运作。
陈砚之却像已经看见了未来。
"一定有什么渠道。"山田喃喃自语,"一定是某种我不知道的情报来源。"
他决定亲自调查。不是商业调查,而是更深层的调查。陈砚之的背景,他的关系网,他的资金来源,他的一切。
但时间已经不站在他这边了。三井物产的棉花收购刚刚启动,而陈砚之的三层分销体系已经运转了近一个月。当山田的人下到县乡时,发现好棉花已经被沈家的人收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边角料和次等货。
山田站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窗外的天色渐暗,上海滩的煤气灯次第亮起,将外滩染成一片昏黄。他想起自己初来中国时的雄心壮志:用三井物产的资本和网络,垄断中国的棉花贸易,为日本的纺织业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原料。
而现在,一个中国举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步步抢先。
陈砚之站在北京办事处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胡同。暮春的晚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散了冬日残留的萧瑟。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一战即将爆发。他的商业帝国,即将迎来第一次大考。
而在上海,沈月如正在为他打理一切。三层分销体系已经覆盖了江浙主要产棉区,南通大生纱厂的合作协议已经签署,亨德森在汇丰银行的信贷额度已经批准。
双重帝国。文化和商业。正在他的手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