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对话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分钟。旁边有媒体在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记录下了这个“偶像与粉丝教师亲切交流”的温馨画面。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一层被写在魏薇安那张分配名单上的、被一百个专属套套所定义的、跟“温馨”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的关系。
上午的活动在十一点半结束了。洛华璃跟园长和老师们合影留念,跟孩子们挥手道别,在媒体的簇拥下坐上了商务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低鸣声。
“下午两点的高铁,前往淮北市。”前排的助理翻着行程表头也不回地说,“到酒店大概五点半,晚上七点有粉丝见面会。”
洛华璃“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行程里没有“在云港市过夜”这一项。下午两点就要出发前往下一个城市,晚上还有粉丝见面会。他跟沈清晚的这次见面,就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几句寒暄,一个握手,两分钟的对话,然后各奔东西。
邱月璃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因为他不想跟她发生关系——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跟谁、在哪里、什么时候,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而是因为他不想在工作的时候,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处理那种事情。工作就是工作,私事就是私事,他希望在两者之间画一条清晰的线。虽然那条线在他身上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接下来的两周,洛华璃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高速旋转。
握手会、粉丝见面会、媒体采访、广告拍摄、公益活动——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术。他在不同的城市醒来,在不同的酒店房间里变身,在不同的会场上面对着不同的面孔说出同样的话——“谢谢你的支持”“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以后也请继续为我加油”。
第一阶段的巡回活动持续了三周,行程超过五千公里。
在这三周里,洛华璃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高强度偶像活动”。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周只有周五和周六晚上直播,其余时间都是自己的——上课、自习、陪欧阳旖旎逛街、跟米琳涅聊天、睡觉、发呆,日子过得松弛而惬意。他以为偶像的工作就是那样的,轻松、体面、来钱快,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兼职。
三周的巡回活动彻底打碎了这个幻觉。
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吃饭在车上解决,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面对成千上万张面孔说出成千上万句同样的话,笑到脸上的肌肉僵硬,握手握到右手酸痛得拿不动筷子。晚上回到酒店,解除变身,倒在床上,连跟米琳涅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天天这样,我两个月都撑不住。”他在第三周结束的时候对米琳涅说。当时他躺在床上,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整个人摊开,一动不动。米琳涅坐在床边,帮他按摩着发酸的小腿。
“幸好这种高强度活动只在寒暑假。”米琳涅说,手指在他的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力道不轻不重,“平时以学业为主,算是比较轻松的了。”
邱月璃“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女神后来告诉他,他这种程度,在真正的当红艺人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那些顶流明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飞行,每天都在赶场,每天都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和精力。所谓的“休息日”,只是从“拍摄”变成了“商务”,从“商务”变成了“通告”,从“通告”变成了“录音”,只是换了一种工作方式,不是停止工作。
“难怪很多人动不动就喜欢艹粉,各种出格。”邱月璃苦笑着说,“原来真的是压力太大了。”
女神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种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懂了”的意味。
春节假期,邱月璃回到了老家。
他的父母住在观海市以北的一座小城市,车程大约四个小时。家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零食,厨房里飘着母亲炖汤的香味,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遥控器放在扶手上了也不见他换台。
他在这座小城市里生活了十八年,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小吃店都了如指掌。但这次回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游客——不是“回到”了家,而是“参观”了家。他坐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高中时买的电影海报,觉得那些海报陌生得像是在别人家看到的。
欧阳旖旎在这几天里给他发过几条消息。都是洛华璃巡回活动的切片视频——“你看老公在黄海市的这场状态好好哦”“这段采访你看了吗,老公回答得好棒”“呜呜呜他什么时候再来观海市啊好想他”。
邱月璃点开了一条,看到画面里洛华璃正在对着镜头微笑。那个微笑温柔而疏离,跟他自己的微笑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不想在这个需要放松和休息的假期里,还看到“洛华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