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赵允之领着陈砚之出了客栈,沿着沙滩大街向北走去。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两旁的洋槐树下落满了黄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有卖豆浆油条的摊子,热气腾腾,赵允之买了两根馃子,一边走一边啃。
"北大就在前边了。"他含混地说。
转过一个街角,陈砚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灰墙黛瓦的旧式建筑,飞檐斗拱之间夹杂着几栋西洋式的红砖小楼。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北京大学堂"五个大字是光绪皇帝的手笔,如今又在旁边另挂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国立北京大学"。两块牌子并列,一旧一新,像是两个时代在门口对峙。
"这地方原是和珅的府邸,后来改作总理衙门,再后来成了大学堂。"赵允之介绍道,"蔡校长去年接手,说要革新,可这校址搬不了,只能在旧瓶子里装新酒。"
两人穿过正门,入了校园。里面的景致比陈砚之想象的更为驳杂。几进四合院被改造成了教室和办公室,廊柱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却也能看出当年翻新的痕迹。院子中央有座小花园,假山下堆着枯荷,几个学生围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英文原版书。
"那边是文科楼,这边是理科楼。"赵允之一路指点,"再往后走是图书馆,原先是个藏经楼改的,去年才通上电灯。"
校园里的学生们形色各异,煞是有趣。有穿蓝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的老派学生,也有穿西装打领带、腋下夹着硬皮笔记本的新派学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女生,剪着齐耳短发,穿素色旗袍,手里提着帆布书包,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陈砚之注意到,她们经过时,几个穿长衫的男生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北大收女生了?"
"去年才开始。"赵允之笑道,"蔡校长力主的,守旧派骂了半年,也没能挡住。"
教授们的风采更是各异。一位穿绸布长袍的老先生拄着拐杖走过,须发皆白,身后跟着两个捧砚台的学生,派头像是翰林院里的学士。紧接着从拐角处转出一位穿西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嘴里念叨着德语。新旧两派的人在同一条走廊里擦肩而过,互不理睬,却也不生冲突。
"这便是'兼容并包'了。"赵允之半开玩笑地说,"蔡校长的意思是,不管是穿长衫的还是穿西装的,只要学问好,都请来。至于他们见了面是点头还是瞪眼,校长不管。"
陈砚之不禁莞尔。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英文系的教学楼。
这是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楣上爬满了枯藤,显然是旧年冬天的光景。楼内的走廊狭而长,墙壁上贴着几幅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画像,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赵允之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一扇挂着"英文系主任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
"进来。"
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毛呢西装,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是英文系主任陶孟和,英国伦敦大学回来的,在学界有些名望。见赵允之进门,他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陈砚之身上。
"这位是?"
"陶主任,这位是陈砚之先生,上海《The China Review》的主编。"赵允之介绍道。
陶孟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原来是Yan先生。久仰。我在沪上的朋友那里拜读过贵刊,文笔犀利,视角独到。"
陈砚之同他握手,心里微微一动。看来《The China Review》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北方,这比预想的更快。
"Yan先生此次来京,是游历还是公干?"
"公干。"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刊物打算在北京设个办事处,我先行来探路。"
陶孟和点点头:"好事。北京学界苦无一份像样的英文刊物久矣。沪上的报纸虽多,毕竟隔着千里,消息滞后半月,便成旧闻了。"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Yan先生,北京学界的风气与上海不同。这里的人更关注政治,更关心国事,对于纯商业的新闻不甚热心。贵刊若想在北方立足,怕是得调整些方向。"
"正要向陶主任请教。"
两人聊了约莫半个钟头,从英文教育谈到翻译事业,从北方学界的风气谈到文化输出的可能。陶孟和是个实在人,不说空话,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肯綮。临别时,他执意要亲自引陈砚之去见见英文系的教授们。
出了主任室,走廊里已聚了几个学生。他们显然听到了风声,正窃窃私语。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大胆走上前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怯和兴奋。
"请问,您就是写《The China Review》的Yan先生吗?"
"是我。"
"我读过您那篇论中国棉业的文章。"年轻人有些激动,"我是说,在《North China Herald》上看到的转载。您分析得真好,比我们课本上的案例强多了。"
陈砚之微笑着同他握手。周围的几个学生也纷纷围上来,有的问英文写作的门径,有的询问上海学界的情形。赵允之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陈砚之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能让初次见面的人如沐春风,这份本领在北方的学界里,是极有用的。
离开英文系时,已近正午。
赵允之提议去图书馆看看,说那里新近到了一批从美国购置的原版书,值得翻阅。两人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向后院走去,路旁的几株老柏树苍翠如盖,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图书馆原是座两层的藏经楼,飞檐翘角,朱漆门窗,却被改造得颇具现代气象。门口挂着一个洋式的门牌,"Library"几个铜字擦得锃亮。推门进去,里面意外的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阅览桌,围着七八个学生,正埋头读书。
陈砚之跟着赵允之往里走,目光在书架间逡巡。这里的藏书比想象的丰富,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哲学,从历史地理到自然科学,门类齐全。他随手抽出一本《Nation》杂志,翻了翻,是刚到的最新一期。
"这里的洋文书比沪上有些大学还齐全。"他低声说。
"蔡校长从美国弄来的经费。"赵允之也压低声音,"他说,一所大学的脸面,不在大楼,而在藏书。"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 excuse me, but are you looking for something specific?"
陈砚之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量瘦高,穿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他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宽阔的额头,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新磨的标枪。
"我在找杜威的《Democracy and Education》。"那年轻人说,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美式口音,"图书馆的目录上明明有,书架上却找不到。"
赵允之赶紧上前介绍:"适之兄,这位是上海来的陈砚之先生。砚之,这位是胡适之先生,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曾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
陈砚之伸出手:"久仰。"
胡适同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却不热切。他上下打量了陈砚之一眼,目光在陈砚之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Yan Chen?"他用英文问,"The one who writes for that magazine in Shanghai?"
"The China Review."陈砚之用中文回答,"正是。"
胡适点点头,却也不再多言。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动作里带着一种美国人式的干脆利落。片刻后,他似乎觉得这样冷落客人不太合适,才重新转过身来。
"你的英文写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我在纽约时,有人寄过一本《The China Review》给我。文风老练,用词地道,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谢谢。"
"不过"胡适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直视陈砚之,"你的观点,恕我直言,太保守了。"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陈砚之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你主张'中西融合',以为可以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搭一座桥。"胡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这么看。中国的传统是什么?是八股,是缠足,是太监,是三跪九叩。这些东西有丝毫价值可言吗?我认为没有。中国要生存,要进步,只有一条路:全盘西化。不是改良,不是调和,是彻底的、不妥协的改造。"
他说这些话时,神态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几何定理。那不是年轻人的冲动之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陈砚之看着眼前的胡适,忽然明白了这人身上那股傲慢从何而来。那不是无知的狂妄,而是见过世界之后的偏执。他在美国呆了七年,眼见了真正的现代文明,回国后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国,心里的焦灼化作了决绝。
"胡博士在美国师从杜威先生?"陈砚之问。
"是的。"
"杜威先生主张实用主义,强调'问题即方法'。"陈砚之不紧不慢地说,"那么我想请教,胡博士所说的'全盘西化',是否也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方案?即不问中国的具体情境,直接照搬美国的制度与文化?"
胡适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他没料到这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会用杜威的理论来反问他。
"中国的具体情境,"他淡淡地说,"正是需要被改变的对象。连这个'情境'本身都是腐朽的,谈何去适应它?"
陈砚之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辩论,两句话之间分不出胜负。但他也从这两句话里探出了胡适的深浅。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服的对手,他的论据、他的逻辑、他的信念,都是淬过火的。要想与他对话,必须先有足够的分量。
"胡博士的论点很有力量。"陈砚之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当面讨教。"
胡适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礼貌的和解。他伸出手,两人再次握手。
"我也期待。"他说,语气里依旧带着那股淡淡的疏离,"毕竟,北京学界里,能与我辩上几回合的人,不多。"
说完,他转身离去,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渐远渐轻。
赵允之凑过来,低声道:"怎么样?"
陈砚之望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的人。"他说,"傲慢,但有本钱。"
两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园里的老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新旧交替的交响曲。
陈砚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与他之间的碰撞,迟早会擦出更大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