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刊号一炮打响后,陈砚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关起门来写了一页纸。纸上只有九个字:名可名,非常名。他把它贴在书房墙上,每日进出看三遍。
赵世安不解:"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名字这东西,你认真经营,它就是金字招牌;你放任不管,它就是一张废纸。"陈砚之指着墙上的纸,"Mr. Yan 这四个字,现在值点钱。但值多少,能值多久,要看咱们怎么经营。"
他坐到桌前,摊开一张大纸,开始写。林舒桐在旁边研墨,笔尖悬在半空,等着记录。
"品牌三柱。"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Mr. Yan等于中国最懂西方的声音。不是最懂英文,不是最懂洋务,是最懂西方。懂他们的政治,懂他们的经济,懂他们的思维方式,然后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们,中国人怎么想。"
林舒桐落笔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The China Review等于中国视角的权威英文刊物。权威两个字怎么来?不偏袒任何一方,用事实说话。我们不替任何军阀说话,不替任何政党说话,不替任何外国势力说话。我们只说中国人该说的话。"
"第三呢?"赵世安问。
"第三是底线。"陈砚之的声音沉了沉,"Mr. Yan这个人,永远只存在于纸上。他不露面,不应酬,不拍照。他的力量来自神秘,来自不可捉摸。一旦真人现身,神秘感就没了,品牌也就塌了一半。"
林舒桐停下笔:"先生,那我呢?我的署名怎么办?"
"你的署名还是Yan。"陈砚之看着他,"你是这支笔的持有人,但Mr. Yan这个品牌属于整个团队。将来就算换了一支笔,Mr. Yan还在。"
林舒桐点点头,继续记录,表情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陈砚之瞥见了,但没有说破。他知道林舒桐心里的那道坎,隐姓埋名对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来说不是易事。但 brands 就是这么建立的:有人站在台前,有人隐在幕后,而"Mr. Yan"这个形象,恰恰需要台前幕后都有人托着。
正说着,阿四跑上来通报:"先生,有人求见,说是美丰银行的,想谈广告。"
陈砚之与赵世安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
来人是美丰银行的广告部经理,一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姓梁,穿西装,打花领带,进门先递名片。寒暄了几句,梁经理说明来意:美丰银行想在《The China Review》上登一则广告,一季十二期,每期半版。
"梁经理怎么想到我们?"陈砚之问。
梁经理嘿嘿一笑:"陈先生不瞒您说,我是看了北大那场辩论的报道,才知道您这号人物。赢了胡适之的人办的报纸,我信得过。再说了,现在租界里的洋人都议论您这位Mr. Yan,说他是中国最有见识的声音。我们银行做洋人生意的,在这报纸上登广告,面子十足。"
赵世安在旁边差点笑出声。陈砚之面无表情,但心里清楚,北大辩论的余威还在发酵。
"广告的事,可以谈。"陈砚之缓缓说,"但我有规矩。"
"您说。"
"一,不接受政治广告。任何与政党、政府、政治团体有关的广告,一律免谈。二,不接受有附加条件的广告。登广告就是登广告,不能要求我们在内容上配合。三,版面位置由我定,广告内容须经我过目,有虚假夸大之嫌的,一律退回。"
梁经理愣了一下。这三条在当时的媒体圈里堪称苛刻,尤其是第二条,等于告诉广告商:掏钱可以,别想插手我们的事。
"陈先生,这条件……"
"这是保持独立性的代价。"陈砚之端起茶杯,"Mr. Yan 之所以值钱,就因为他说的话没人能左右。一旦广告商能指挥我们的内容,Mr. Yan 就不值钱了。您想想,一个能被收买的权威,还叫权威么?"
梁经理沉思片刻,一拍大腿:"陈先生说得对!就冲这份骨气,这广告我登定了。条件我全答应。"
美丰银行的广告合同签了。消息传出去,又陆续有三家洋行找上门来。陈砚之一律照此办理,三条规矩不改分毫。赵世安替他算账,一季广告下来,收入三百多两,足以覆盖刊物的印刷成本还有盈余。
"先生,"赵世安喜道,"咱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能养活自己只是起步。"陈砚之说,"下一步,要让整个上海都知道Mr. Yan这个名字。"
品牌扩散需要渠道。陈砚之把渠道分成四条线,每条线都有专人负责。
第一条线,端纳。这位澳洲籍记者在《字林西报》有固定的书评版面,陈砚之请他写一篇关于《The China Review》的评论。端纳没有推辞,写了一篇半版长的书评,标题叫《A New Voice from China》。文章不偏不倚,既肯定了刊物的创新精神,也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正是这种客观态度,让书评的可信度大增。书评见报当天,就有几十个人跑到报亭打听这份新刊。
第二条线,法磊斯。英国领事馆的圈子小而精,但每一个都是关键人物。法磊斯把《The China Review》推荐给了领事馆的几位高级官员,又转送了一份给英国商会。这些人影响力大,一句话就能决定一批读者去留。
第三条线,张謇。实业家的圈子重信誉、重实效。张謇在南通的一次实业家聚会上提到《The China Review》,说这是一份"能让洋人听懂中国话"的好刊物。与会的几位纱厂老板和盐商当场表示要订阅,还有人问能不能在上面登中文广告——陈砚之当然婉拒了,但这份热情说明品牌已经穿透了中文圈层。
第四条线,沈月如。她没有公开推荐,只是在一次商界女眷的聚会上,轻描淡写地提到自己"看过几期,还不错"。就这一句话,当天下午就有三位银行家的太太派人去报亭打听Mr. Yan是何方神圣。
四条线像四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把Mr. Yan这个名字往上海的上流社会里拉。不到半个月,"你读过Yan的文章吗"成了租界社交场合的一句流行语。有人真读过,附庸风雅;有人没读过,假装读过。不管真读假读,Mr. Yan这个名字已经挂在了嘴边。
甚至有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老板在菜单上印了一行小字:"本店供应《The China Review》所载之各类消息,供君餐前阅读。"虽然读起来莫名其妙,但至少说明Mr. Yan的影响力已经溢出了报界,渗进了日常生活。
陈砚之听着赵世安汇报这些消息,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名声是火了。"他说,"但火得还不够稳。上海是商业中心,洋人多,市场大。但中国的文化中心在北京。北大、清华、京师大学堂,还有各省会馆、各个政党总部——真正的思想交锋不在上海,在北京。"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前,用手指从上海的点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北京。
"双重帝国,缺一不可。上海是根基,北京是翅膀。没有翅膀,飞不起来。"
赵世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先生要北上?"
"是。"陈砚之转过身,"在北京设一个办事处,与北大建立联系。北方的新闻、北方的作者、北方的读者,我们都要。"
"人选呢?"
"林舒桐在北京有根基,他的同学、老师都在北大。我让他先回去,以北大为据点,发展北方的作者网络。"陈砚之顿了顿,"我随后也去,但不是现在。上海这边还要稳住二期、三期的出版,等刊物上了正轨,我再北上。"
林舒桐接到任务,没有二话,立刻开始收拾行装。陈砚之把他送到公寓门口,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是你在北京办事处的启动资金。另外,派克钢笔收好,别弄丢了。"
林舒桐接过信封,塞进贴身口袋里。他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陈砚之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日后,陈砚之亲自送林舒桐去火车站。北上的列车喷着白汽,站台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送客的、叫卖的,乱哄哄一片。
陈砚之站在月台上,看着林舒桐提着一只旧皮箱上了车。车窗里,林舒桐举起手挥了挥,圆框眼镜在蒸汽中模糊成一个小圆点。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列车越开越快,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站台上的行人。南来北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命运。
上海是他的根基。《The China Review》在这里创刊,在这里扎根,在这里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Mr. Yan 这个名字已经在这个城市的租界里流传,从外滩到霞飞路,从报亭到领事馆,从银行到商会。
但上海只是起点。陈砚之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北京。那里有北大红楼里的青年才俊,有各国公使馆的明争暗斗,有政党之间的唇枪舌剑,有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北京是中国的脑袋,上海是中国的钱袋。脑袋和钱袋连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双重帝国。一个扎根于上海的洋场,一个伸展至北京的士林。一个用商业和舆论打通租界的壁垒,一个用思想和学术穿透政治的迷雾。两个战场,两套打法,但归根结底是一件事:让中国的声音被人听见。
他走出火车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春日的上海,空气里已经有了温暖的气息。街边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
卷二《燎原》的开篇十章,在这里画下句号。
接下来,他将带着《The China Review》,带着Mr. Yan这个品牌,带着一个刚刚点燃的火种,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上海是根基。北京将是新战场。
而战场之外,还有整个中国,整个世界。
陈砚之整了整衣领,迈开步伐,向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