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玉京抵达真腊王城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吴哥窟的尖顶染成了金红色，古老的石头城池沐浴在余晖里，庄严，却也透着一股迟暮的衰朽。
她背着药箱，穿着粗布衣裙，扮成一个走江湖的女大夫，混在商队里进了城。
真腊这地方，瘴气重，疫病多，本地的巫医治不好病，就知道跳大神，百姓们对中原来的大夫，向来是又敬又怕。
卞玉京刚进城不到三天，就靠着几手针灸和几副汤药，治好了十几个得了疟疾的百姓，名声很快就传了出去。
王城的三大贵族，都派人来请她去府上看病。
这正好遂了她的意。
真腊三大贵族，巴戎族、吴哥族、洞里萨族，三家世代掌权，互相倾轧，斗了几十年，积怨极深。老国王在世的时候还能压着，老国王一死，新国王年幼，三家的矛盾就彻底爆发了。
卞玉京的任务，就是用"挑虎相斗"之计，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她先去了巴戎族的府邸。
巴戎族长年纪最大，资格最老，野心也最大，一直想废掉新王，自己登基。只是手里兵权不够，一直不敢动手。
卞玉京给巴戎族长的夫人看完病，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人在屋里。
"族长，夫人这病，身体的病好治，心里的病，不好治啊。"卞玉京一边收拾针具，一边淡淡地说。
巴戎族长一愣："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卞玉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族长心里装着天下，日夜操劳，忧思过重，夫人跟着担心，这心病自然就重了。"
巴戎族长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刀。
卞玉京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族长莫慌。我只是个大夫，只看病，不管别的。只是我看族长印堂发黑，最近怕是有血光之灾。"
"什么血光之灾？"巴戎族长下意识地问。
"有人想借刀杀人。"卞玉京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吴哥族的府外，看到吴哥族长和洞里萨族长秘密会面，两人说了好半天的话，临走的时候，吴哥族长还给了洞里萨族长一把刀。"
巴戎族长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吴哥和洞里萨？
这两个老东西，居然背着他结盟了？
"他们说了什么？"巴戎族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没听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之类的话。"卞玉京故作担忧地看着他，"族长，您和吴哥、洞里萨两家，素来有些恩怨吧？"
何止是有些恩怨！
巴戎族和吴哥族为了争夺王城的控制权，去年刚打过一仗，死了好几百人。巴戎族长的大儿子，就死在那场仗里。
这两个老东西，肯定是想联手除掉自己！
巴戎族长越想越怕，越想越怒。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多谢先生提醒。"巴戎族长强作镇定，掏出一锭金子递给卞玉京，"这点小意思，还请先生收下。今天的事，还请先生不要对外人说。"
"族长放心，我嘴严得很。"卞玉京收下金子，起身告辞，"我明天再来看夫人。"
离开巴戎府，卞玉京转身就去了吴哥族的府邸。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说辞，只是把对象换了换。
她告诉吴哥族长，巴戎族长和洞里萨族长秘密会面，想要联手除掉他。
吴哥族长本就和巴戎族长有杀子之仇，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好个老东西！居然敢先下手！
紧接着，卞玉京又去了洞里萨族的府邸，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变成了巴戎族长和吴哥族长想要联手除掉他。
洞里萨族长本就生性多疑，一听这话，更是坐不住了。
一夜之间，三大贵族，人人自危，个个都觉得另外两家要联手对付自己。
卞玉京躲在客栈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小道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只是开始。
三天后，巴戎族长的小儿子，在去寺庙上香的路上，被人乱刀砍死在了街上。
巴戎族长得到消息，当场就红了眼。
肯定是吴哥和洞里萨干的！
"集合所有人马！包围吴哥府！我要杀了那个老狗，给我儿子报仇！"
巴戎族长带着几百名家兵，气势汹汹地就冲向了吴哥族的府邸。
吴哥族长早就得到了消息，也集合了人马，在府外严阵以待。
"巴戎！你敢带人围我的府邸？你想造反吗？！"吴哥族长站在台阶上，厉声喝道。
"我造反？！"巴戎族长气得浑身发抖，"你杀了我儿子！我今天要你的狗命！给我上！杀了他！"
"杀！！"
双方人马瞬间就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洞里萨族长也带着人马赶来了。
他本来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了再出手，可走到半路，就收到消息，说自己的大儿子被巴戎族长的人杀了。
洞里萨族长当场就疯了。
"巴戎老狗！我杀了你！"
他带着人马，也冲进了战团。
这下，三家彻底乱了。
你杀我，我杀你，杀红了眼，杀得昏天黑地。
整个王城，都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百姓们吓得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新王年幼，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躲在王宫里哭。
卞玉京站在客栈的楼上，看着下面厮杀的人群，眼神复杂。
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这些贵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死不足惜。
可看着这么多人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这么互相残杀，尸横遍地，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本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被阉党陷害，满门抄斩，她侥幸逃了一命，沦落风尘，成了秦淮河上的一名歌妓。
要是没有党争，没有这些贵族之间的互相倾轧，她的父亲不会死，她也不会沦落风尘。
可现在，她自己，也成了那个挑起争斗的人。
"怎么？心软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卞玉京回头，就看到方尘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大人？您怎么来了？"卞玉京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我手下的女诸葛，怎么把真腊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的。"方尘走到她身边，看着楼下的厮杀，轻声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手上沾了血？"
卞玉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点。"
方尘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记住，这些贵族，平日里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手上的血，比你多一万倍。你今天让他们互相残杀，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救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
"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们的军队就进城，平息战乱，安抚百姓，把真腊从这些贵族的手里解放出来。到时候，百姓们只会感谢我们，不会怪我们。"
卞玉京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大人，我是不是太狠了？"
"对敌人狠，就是对自己人仁慈。"方尘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忘了，我们来南洋，是来讨债的，是来救那些被西洋人欺压的华人的。为了这个目标，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卞玉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方尘笑了笑："不矫情。心里还有这份柔软，说明你还是你。要是哪天你杀人不眨眼了，那才是真的可怕。"
他指着楼下的战场："你看，他们差不多了。"
卞玉京往下一看，果然，三家的人马都已经死伤惨重，一个个都杀得精疲力竭，再也打不动了。
"是时候了。"方尘转身下楼，"传令下去，军队进城，平息战乱。"
半个时辰后，五千明军开进了真腊王城。
那些杀红了眼的贵族家兵，一看到明军精锐的装备和森严的军纪，瞬间就清醒了，一个个乖乖地扔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三大族长，也都被明军抓了起来。
方尘坐在王宫的大殿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三大族长，淡淡地说道：
"你们三家，世代掌权，互相倾轧，搞得民不聊生，战乱不断。从今天起，真腊废除贵族制，所有土地收归国有，百姓分田种地，再也不用受你们的欺压了。"
三大族长面如死灰，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
方尘处理完真腊的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卞玉京，笑着说："玉京，你这'挑虎相斗'之计，用得真是出神入化。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整个真腊。大功一件。"
卞玉京浅浅一笑："都是大人领导有方。"
方尘看着她，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也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们去看看真腊的百姓。"
两人走出王宫，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百姓们看到明军，不但不害怕，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是大明的军队！他们来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听说他们要给我们分田！再也不用给贵族交税了！"
"太好了！终于不用打仗了！"
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卞玉京心里的那点疙瘩，终于彻底散开了。
是啊。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这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为了那些在南洋被欺压的华人能有出头之日，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方尘，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却又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跟着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这辈子，值了。
--- 第80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