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松开了手。
岩片旋转着下坠,割开空气,几乎没有声音。
它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边缘精准地切入黑衣卫颈部侧面,那里,衣领与蒙面巾之间,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一声极轻微、极沉闷的响动。
黑衣卫的身体僵了一下,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
他抬手去捂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鲜血从指缝间狂喷出来,溅在旁边的石柱和苔藓上,温热,腥气瞬间弥漫。
他向前踉跄两步,膝盖一软,扑倒在地,身体抽搐,带动碎石哗啦作响。
声音在呜咽的风声里异常清晰。
远处,另外两名黑衣卫的搜索动作同时停住。
他们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也看到了同伴倒地溅出的血花。
"那边!"
低喝声响起。
两道黑影如同受惊的夜枭,从不同方位疾扑而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林烬从石柱顶端滑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
翻身起势的刹那,视线从倒地的黑衣卫腰间掠过,一截铁黑色的短圆筒,夹在腰带与衣褶之间,露出一角。
他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俯身,两指钳住,塞入自己腰带,全程不超过一息。
死人身上的东西,在绝境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几步冲到三角石缝旁,一把掀开枯叶,抓住陈小丫的手腕将她拽出。
"走!"
陈小丫被他拽得几乎双脚离地。
她看见了不远处还在抽搐的黑衣卫,看见了满地的血,眼睛瞬间瞪大,恐惧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烬拖着她,冲向记忆里石林的另一处出口。
那是通往更深处密林的小径,植被茂密,地形复杂。
刚冲出不到二十步,前方林叶晃动。
又一道黑影从侧前方的大树后转出,拦在路径上。
手中短刃寒光闪烁。
被堵住了。
林烬脚步急刹,拉着陈小丫转向左侧。
左侧,十几步外,另一名黑衣卫正从石柱后绕出,封死了那个方向。
包围圈在收紧。
四面踩踏碎石的方向和节奏,全部不同,不是两人,是至少四人,或许更多。
刚才的动静和血腥味,引来了附近所有搜索者。
林烬视线急速扫视。
右后方,是来路,石林深处,错综复杂,但刚才那里也有动静,不能退。
正前方和左侧被堵。
唯一一个方向,暂时还没有黑衣卫的身影,那是通往更高处、乱石林边缘的陡峭山坡,山坡上方,树影之后,是灰暗天穹下更显嶙峋的黑色崖壁轮廓。
坠星崖。
林烬的心沉下去,像坠了块冰冷的石头。
老囚犯临死前的画面闪过脑海:黑衣卫,赤阳长老,坠星崖……那里是死地。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在逼近。
左右两侧的黑衣卫也在谨慎合围,他们显然接到了指令,要活捉。
没有选择。
林烬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出硬棱。
他猛地发力,几乎是半提半拖着陈小丫,冲向那个陡峭山坡。
"追!"身后传来低沉的命令。
山坡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极其难行。
林烬手脚并用,扯着陈小丫向上攀爬。
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掌心缠着的布条,血渗出来,黏腻湿滑。
陈小丫几乎是全靠他拖拽,才没滚下去,她的小腿和膝盖不断磕碰在石头上,发出压抑的闷哼。
下方,黑衣卫追了上来。
他们身手矫健,在这种地形上速度远胜林烬两人。
距离在迅速拉近。
林烬甚至能听到身后追兵踩落石块的滚动声,听到衣袂摩擦灌木的窸窣。
他不敢回头,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攀爬上。
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终于,冲上了坡顶。
眼前骤然开阔,狂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坠星崖顶。
一片不大、略显平坦的岩石平台,向前延伸出数丈,便戛然而止,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崖边怪石嶙峋,几株枯瘦的老树在狂风中扭曲着枝干,发出凄厉的呜咽。
平台后方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布满裂缝和零星的矮灌木。
绝路。
真正意义上的绝路。
追兵也已登上坡顶,呈半圆形散开,堵死了退回山坡的路径。
一共五人,除了最先的两名,又多了三个,包括那个发出命令的黑衣卫头领。
他们手持兵刃,慢慢逼近,封住了所有可能逃窜的角度。
林烬将陈小丫拽到身后,背对悬崖,面对追兵。
狂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头发,猎猎作响。
黑衣卫头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抬手,止住了手下继续逼近的势头,目光落在林烬身上,审视着。
"林烬。"头领开口,声音沙哑,不带情绪,"放弃抵抗。
你逃不掉。"
林烬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黑衣卫头领,落在他身后稍远一些、刚刚登上崖顶的那人身上。
周岩。
周岩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看着林烬,又看了看被林烬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陈小丫。
"林师弟。"周岩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痛心疾首的语调,"到此为止了。
你看看这里,已是绝地。
莫要再执迷不悟,更不要连累无辜。"
他看了一眼陈小丫,继续说道:"跟我回去。
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
念在往日情分,我……我会替你向长老求情。"
黑衣卫头领瞥了周岩一眼,没说话,只是对旁边的手下做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卫微微调整了位置,准备伺机扑上,活捉林烬。
林烬背靠着悬崖边呼啸的狂风,沉默着。
他似乎在急促地喘息,又像是在观察。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陈小丫的手腕,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悄悄触到了腰带上那截冰凉的铁筒。
他想起了老囚犯临死前的那句话,那个名字,是黑衣卫们连提都不敢提的名字。
崖顶气氛紧绷,只有风声凄厉。
突然,林烬的目光猛地投向周岩身后,崖顶平台边缘靠近山坡方向的阴影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脱口大声喊道:
"陈师叔!"
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却异常清晰。
陈师叔?哪个陈师叔?陈铁?
周岩、黑衣卫头领,以及所有黑衣卫,在这一瞬间,心神都因这突兀的呼喊和那个敏感的名字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动摇。
他们的目光,几乎本能地、齐刷刷地转向林烬所望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烬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挥出!
他掷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截铁黑色的短圆筒。
信号筒没有射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划过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越过黑衣卫们的头顶,全力投向悬崖之外,那片漆黑虚无、深不见底的空旷之中。
黑衣卫头领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喝:"小心!"
但已经晚了。
信号筒飞至悬崖外数丈远的空中,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其刺目、炽烈的白光,如同短暂的小太阳,在深渊之上骤亮!
白光撕破了浓稠的黑暗,将悬崖之下数十丈范围内的景象,清晰地、短暂地映照出来。
那并非想象中的嶙峋崖壁或者湍急暗流。
白光映照下,显现的是一片极其复杂、极其宏大、如同活物般不断流动变幻的,灵气脉络交织成的巨大光网!
无数道或粗或细、色泽各异的光带,从崖壁各处涌出,又消失在虚空中,它们彼此缠绕、碰撞、分流、汇合,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在悬崖之下构筑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立体脉络图。
光带流动不息,明灭不定,仿佛一张呼吸着的、覆盖了整个崖底深渊的灵气之网。
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白光熄灭。
深渊重归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狂风的咆哮。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短暂却震撼的景象慑住了心神,包括周岩和黑衣卫头领。
只有一个人例外。
林烬站在崖边,狂风鼓起他染血的衣衫。
他背对着那片重归虚无的深渊,面对着僵硬失语的追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那片灵气光网,他见过。
不是在书上,不是在别人口中。
是在梦里。
是从他有记忆以来,每一个夜里,那个反复出现的、从未消散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