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收到那封信的。
雨从下午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信封是白的,普通的,边角没有折痕。他用拇指摸了摸封口,胶水已经干了,封得很死。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折了两折,打开,上面是几行字。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笔画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认得这笔迹。林秀兰的。他看了这么多年,不会认错。
“思真,妈走了。不要找我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儿子了。太苦了。”
他盯着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在他手里,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把纸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两侧,手指碰到了床单。床单是灰色的,旧了,起了毛球,他的指尖在上面蹭了一下。
不是林秀兰的字迹。不对。是林秀兰的字迹,但不对。她不会写“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儿子了”。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她在探视室里隔着玻璃对他说“别叫妈”,那是演戏。她在纸条上塞给他地址,那是给他退路。她拍着玻璃喊“你给老子活着”,那是真的。她不会写这种话。
阮思真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光很暗,雨天的傍晚,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纸没有水印,没有暗记,普通的A4纸。他把它放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来,盯着那几行字。笔画抖,像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但林秀兰的手不抖。她在牢里待了那么久,手铐磨出的淤青还没消,但她的手不抖。她端水杯不抖,拿笔写字不抖,塞纸条的动作快得监控都拍不到。她的手不抖。
这个人不是林秀兰。这个人是在模仿林秀兰。学她的字迹,学她的语气,但没有学会她的骨头。
阮思真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窗帘没拉开,他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水珠汇在一起,流下去,又汇在一起,又流下去。他把茶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到床边,坐下来。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也许是周正宏的人,也许是许昌年的人,也许是那六个名字里还活着的人。没有活着的了,都死了。也许是老赵。他还不知道老赵是谁,但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一个帮林秀兰办收养手续的人,一个他叫了十几年“赵叔”的人。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封口没有痕迹,胶水是普通胶水,纸是普通纸,字迹是模仿的。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江面上的雾气。船开走了,尾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船老大死了,林秀兰不见了,现在来了一封信,说“妈走了”。
他不信。他不信林秀兰会写这种话。她不会说“下辈子还”。她这辈子还没还完。她欠他的?不对。是他欠她的。他欠她一条命,欠她二十四年,欠她一个不用替他操心的晚年。他还没还,她不会走。
阮思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封信。信封的边角有点硬,戳着他的掌心。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他没有开灯,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这封信不是林秀兰写的,那她还在哪?还在那艘船上?还在那个安全屋里?还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写这封信的人,不想让他找到她。所以他们说“不要找我了”。他们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阻止他。
阮思真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的消息——“你妈没事,别找了。”他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一条短信,一封信。短信说“你妈没事”,信说“妈走了”。矛盾。不是同一个人发的。短信的人说她还活着,信的人说她死了。他不知道谁在说真话。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雨声很大,但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那几行字。“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儿子了。太苦了。”
不是她写的。不是她。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水渍看不见了,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纸烧得很快,火焰舔过字迹,林秀兰的笔迹——不是她的——变成灰色,卷曲,碎成灰烬。他把灰烬拢了拢,用手掌压碎,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把灰烬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太阳透不过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子。床、桌子、椅子、衣柜、床头柜、窗台。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在这里计划了六个月,在这里等了三周。现在,没什么可等的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则衍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陆则衍发的——“嗯。你呢。”他没有回。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圈一圈。他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马路对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SUV,没有白色轿车,没有灰色SUV。他吸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往路口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许去陆则衍的事务所,也许不去。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他没有过马路。他站在路中间的安全岛上,看着两边的车流。车一辆一辆从他面前开过去,带起风,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红灯又亮了。他退回路边,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楼。楼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凤栖园的钥匙,开了几个月的那把锁。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他转身,往路口走。这一次,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